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郭漫就已经坐在了老宅的院子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晨练，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苦涩的蒸汽像一层薄纱，在她眼前聚了又散。
沈辞顶着两个黑眼圈，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手机屏幕的光亮在他焦躁的脸上投下一片诡异的蓝光。
“九点钟，金风酒业紧急董事会，线上线下同步召开。”他第N次报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紧张，“王会长那边已经确认过了，宋瑞林会准时出席。你说……他能顶得住吗？那可是瀚海资本，魏哲那孙子昨天吃了瘪，今天肯定会带着律师团去，把公司章程的每个标点符号都掰扯一遍。”
郭漫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股纯粹的苦意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没说话。
事已至此，任何安慰或者预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已经布下了棋子，剩下的，就要看棋子自己，有没有成为棋手的决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院子里的光线从清冷的灰白，逐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九点半，郭漫自己的新闻发布会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将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石桌上，对沈辞说：“走吧，我们的战场，也开锣了。”
发布会现场，闪光灯像是夏夜的密集星群，不停地闪烁，几乎要将人的眼睛刺痛。
郭漫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面容沉静。
她身旁，是德高望重的王敬元会长，他的出现，为这场发布会增添了无与伦比的行业公信力。
她没有看手里的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好奇、或审视、或贪婪的脸，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郭玉春的任何一场胜利，而是想和在座的各位，聊一聊‘传承’这两个字。”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商业互吹，开场白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金风酒业总部大厦顶层，气氛肃杀得如同冰窖。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魏哲意气风发地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具攻击性的深蓝色条纹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折射着会议室冰冷的灯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里的新主人。
他身后，站着两名来自顶级律所的精英律师，像两尊沉默的护法。
“各位，”魏哲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胜利者独有的、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宽容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瀚海资本的魏哲。从今天起，瀚海将作为金风酒业的最大股东，引领公司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董事的脸上掠过。
那些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眼神闪躲，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被时代淘汰、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废物。
他很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废话不多说，我的团队连夜为金风制定了最优的解决方案。”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份PPT，标题赫然是——《金风酒业不良资产剥离与核心价值重组方案》。
字眼很专业，但翻译过来就是五个字：拆骨头卖肉。
他将一份打印好的议案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的第一份提议，成立‘资产清算委员会’，由我本人担任主席，即刻对金风旗下所有资产进行评估与处置。现在，开始投票吧。”
这根本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流程，是资本巨兽吞咽食物前，打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饱嗝。
几个早就被他用利益喂饱的小股东立刻举手表示同意。
魏哲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要去哪个会所开香槟庆祝自己的雷霆一击。
“我反对。”
一个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虚伪的和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会议桌的末端。
宋瑞林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在这间充斥着金钱与权谋味道的顶级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此刻的腰杆，却挺得像一杆标枪，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魏哲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火焰。
魏哲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他像是看一个从侏罗纪公园跑出来的恐龙，充满了荒谬和不解。
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顽固，也敢在他面前说“不”？
“宋总，你是没睡醒，还是没搞清楚状况？”魏哲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宋瑞林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啪”的一声，也丢在了桌上。
“根据金风酒业公司章程第七十三条，”宋瑞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当公司面临重大经营危机，核心品牌及非物质文化资产存在永久性流失风险时，经三分之一以上董事联名提议，董事会有权，也必须优先启动为期九十天的‘内部重组保护程序’。”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魏哲。
“在此期间，任何关于公司重大资产的非经营性处置议案，都将被依法冻结！”
魏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律师。
那两名精英律师也是一脸错愕，显然，他们在做法律尽调时，根本没把这种几乎不可能被触发的“情怀条款”当回事！
这他妈是什么老古董条款？
保护非物质文化资产？
在这帮玩资本的眼里，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以及我身后的王董事、李董事、陈监事……”宋瑞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地举起了手，“我们正式向董事会，提交这份联名议案！”
超过三分之一！不多不少，刚刚好踩在那条红线上！
魏哲的脸，瞬间从错愕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个全副武装准备去屠龙的骑士，结果一脚踩进了村口老大爷挖的粪坑里。
侮辱性极强，伤害性也极大！
“宋瑞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你这是在绑架全体股东的利益！我随时可以召开股东大会，罢免你！”
“随你。”宋瑞林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像一尊沉默的石佛，“但在我被罢免之前，按照公司章程，我的提案，必须优先进行审议。”
志在必得的闪电战，就这样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绊马索，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硬生生撂倒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漫的新闻发布会，也进入了高潮。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标题——“中华古法酿造复兴计划”。
“……这个计划，将由郭玉春联合华夏酿酒协会共同发起。”郭漫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将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而是致力于收购、保护、复兴那些因经营不善，而濒临失传的地方名酒配方、老窖池、以及传统酿造工艺。”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这手笔，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做文化，做情怀，更是……在抢占行业的道德制高点！
“我宣布，”郭漫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名单，“复兴计划第一批拟保护名单，就包括了曾经享誉一方的金风大曲、芦台春、百泉香……”
会场炸了！
谁都知道金风酒业刚刚被瀚海资本收购，郭漫这一手，简直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对着瀚海资本的脸，左右开弓，疯狂输出！
她不仅要打败你，还要用一种最高尚、最悲悯的方式，把你准备当垃圾丢掉的东西，当成宝贝捡回来！
虾仁猪心，莫过于此！
发布会结束，郭漫在一片闪光灯的追逐中，走进了后台休息室。
门一关上，沈辞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扑了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成了！漫姐，成了！宋瑞林那老头儿，真他妈是条汉子！他把魏哲的清算议案给硬生生按停了！九十天！我们争取到了整整九十天！”他挥舞着手机，像是在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现在魏哲那孙子估计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太解气了！”
郭漫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弛。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不是她工作用的那部，而是放在手包里，极少有人知道号码的私人手机。
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