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敌人的敌人，暂时的盟友
他脸上的轻蔑，迅速转变为一种纯粹的、混杂着恼怒的错愕与不解。
这女人，疯了？
魏哲活了三十年，从藤校精英到华尔街狼崽，再到如今瀚海资本的刀锋，他见过太多人，硬骨头的、装孙子的、哭爹喊娘的，但唯独没见过郭漫这种。
她就像一块光滑的玄冰，你所有的威逼利诱砸上去，不仅砸不出一个坑，反而会顺着那冰冷的弧度滑向一边，让你自己摔个狗啃泥。
“郭董，我劝你想清楚。”魏哲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层玩世不恭的假面被撕开，露出资本猎食者冰冷的獠牙，“在资本面前，你那点小作坊的情怀，一文不值。今天我给你机会，是看在你有点意思的份上。错过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郭漫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对还站在门口的沈辞摆了摆手。
沈辞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拉开了会客室的门，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挂着职业假笑，但眼神里的潜台词就俩字：滚蛋。
“你……”魏哲“噌”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昂贵的西装，试图用身高挽回一点气势。
但他看着郭漫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所有的威胁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带着满腔的憋屈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被沈辞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那双高档皮鞋踩在地板上泄愤般的“咚咚”声。
“漫姐，你这是何必呢？”沈辞一转过身，脸上的假笑瞬间垮掉，换上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愁容，“咱们就算不答应他，也没必要把人这么往死里得罪啊！瀚海资本……这帮孙子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把他们惹毛了，万一他们肢解完金风，调过头来搞我们怎么办？”
这才是沈辞最担心的。
罗晋是条疯狗，可疯狗再疯，也有一根链子拴着。
瀚海资本是鲨鱼群，它们在海里，是规则本身。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前。
从这里俯瞰下去，是城市傍晚的车水马龙，无数光点汇成流动的河，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鲜活的人，一个具体的家庭。
她静静地看着，直到一辆红色的公交车慢吞吞地挤出拥堵的车流，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沈辞，你觉得，对付一头鲨鱼，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用更坚固的笼子？或者……用鱼雷？”
郭漫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不。最好的办法，是让它即将吞下的那条鱼，变得有毒。”
沈辞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理解这句话里的深意。
郭漫转过身，目光如炬：“魏哲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他们眼里，世界就是一张Excel表格，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被量化成数字、资产、回报率。他们最大的优点是理性，最大的弱点，就是傲慢到根本不懂‘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他以为金风的渠道网络，就是一张写在纸上的名单。但他不知道，维系这张网的，不是合同，而是几十年来，那些经销商和酒厂里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他们之间的人情、信任和共同的‘酒’。”
这番话，像是拨开了沈辞眼前的一层迷雾。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瀚海资本要的是快，快进快出，快速变现。他们会用最冷血、最高效的方式清洗掉所有他们认为的‘不良资产’，比如……那些跟不上他们PPT节奏的老员工。”郭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你刚才那两个问题……”沈辞恍然大悟。
“第一个问题，是确认他的认知盲区。第二个问题，是告诉他，他的认知盲区，恰恰是他这次收购里最大的雷。”郭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果决，“对付这种外部的庞然大物，从正面硬碰硬是找死。我们必须从它内部下手，找到那个因为瀚海的入侵，即将失去一切、最不甘心、也最有能力引爆那颗雷的人。”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一个空白的文档出现在屏幕上。
“沈辞，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她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金风酒业董事会和高管层里，除了罗晋的嫡系，资历最老、影响力最大、尤其是在生产和技术口，最有话语权的那批人的全部资料。我要知道，谁是金风真正的灵魂，谁是那个守着酒厂过了一辈子的老顽固。”
沈辞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明白了。
郭漫这是要上演一出现代版的“驱虎吞狼”，不，是“借尸还魂”！
“明白！”他重重地点头，拿起手机就冲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郭漫敲击键盘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她一边冷静地处理着公司因今天发布会而涌入的各种合作问询，一边等待着沈辞的消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沈辞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找到猎物的兴奋。
“找到了！”他将平板电脑递到郭漫面前，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屏幕上，是一份简洁的人物档案。
宋瑞林。
男，五十八岁。
金风酒业生产副总，兼总酿酒师。
三十年前，金风还只是个县城小酒厂时，他就跟着罗晋的父亲一起干，是金风酿造体系的奠基人，手里握着金风所有核心产品的勾调配方。
为人古板，典型的技术派，在罗晋接手后，因反对其激进的营销路线和“科技与狠活儿”的勾兑新品，被逐渐边缘化，但因其在生产线上的绝对权威和老一辈经销商中的威望，罗晋始终没敢动他。
“就是他了。”郭漫看着照片上那个面容清癯、眼神执拗的老人，一锤定音。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王敬元会长，”沈辞办事效率极高，“王会长说，他跟老宋有点交情。他愿意出面，用自己的私人名义，约宋瑞林今晚九点，在‘静心茶舍’见一面。”
郭漫抬手看了眼腕表，八点一刻。
“备车。”
静心茶舍，一家隐藏在老城区深巷里的清雅所在。
这里不对外营业，是王敬元会长私下里以茶会友的地方。
郭漫到时，王敬元已经等在门口。
老会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既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
“丫头，你这一手，玩得太大，也太险了。”王敬元领着她走进一间雅致的包厢，低声说道，“宋瑞林那个人，我了解，是头倔驴。他现在把金风的败落，全都算在了你的头上，今晚，怕是没什么好脸色给你看。”
“我明白，会长。”郭漫微微颔首，“我不是来求他合作的，我是来给他看一份‘死亡通知单’。”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
宋瑞林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显憔悴，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似乎还带着一丝酒糟的气味。
他看到郭漫，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王敬元连忙起身打圆场：“老宋，来，坐。这位是……”
“不用介绍了，王会长。”宋瑞林的声音沙哑，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毁了我们金风的郭董，我怎么会不认识。”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郭漫，开门见山：“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已经看到了。金风完了，我也成了一条丧家之犬，你满意了？”
面对这带着刺的质问，郭漫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将一个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夹，轻轻推到宋瑞林面前。
“宋总，我没那么无聊。”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是想请你看一份东西。这是三年前，瀚海资本收购‘蓝海乳业’后，下发给其内部的第一份人事处置方案。”
宋瑞林皱着眉，狐疑地拿起文件夹。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清洗名单。
名单上，从生产副总、总工程师、研发部主任，到各个分厂的厂长、技术科长……所有与生产、技术、研发相关的核心管理层，名字后面，都用红色字体标注着同一个处理意见：收购交割完成后的第一周内，全部清退，给予N+1补偿。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瀚海资本，对酿酒没兴趣，对你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生产体系和那些老师傅，更没兴趣。”郭漫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幻想，“在他们眼里，你守护了一辈子的酒厂，就是一堆可以按斤变卖的固定资产。你的团队，就是一笔需要尽快削减的人力成本。”
“他们……他们怎么敢！”宋瑞林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郭漫没有给他任何许诺，比如高薪，或者郭玉春的职位。
她知道，对宋瑞林这种人，谈钱是对他一辈子坚守的侮辱。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浑浊但尚未完全熄灭的眼睛。
“宋总，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挖墙脚，而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郭漫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你需要利用你在董事会的威望，联合其他那些不甘心祖业被外人拆解变卖的老股东，引用金风酒业公司章程第78条第3款——关于‘核心技术与非物质文化资产保护’的特别条款，在瀚海资本入主后的第一次董事会上，强行启动为期九十天的‘内部重组评估程序’。在此期间，任何关于重大资产的处置议案，都将被依法冻结。”
宋瑞林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个条款，那是他当年力主写进公司章程，用来防止罗晋胡来的最后一道保险，没想到今天……
“作为回报，”郭漫抛出了她的条件，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宋瑞林的心坎上，“如果计划成功，我会以郭玉春的名义注入一笔资金，支持你，成立一个独立的子公司。这个公司，将整体接收金风现有的核心生产线和全部酿酒团队。你，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你想酿什么酒，怎么酿，我不管。我只要你，把金风酒业真正的‘根’，保下来。”
没有利益，没有职位，只有一句——把“根”保下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宋瑞林那颗早已心如死灰的酿酒师之心。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看着郭漫，浑浊的眼睛里，三十年积压的委屈、不甘、愤怒，以及此刻重新燃起的一丝疯狂的希望，交织成一团烈火。
郭漫平静地与他对视，任由他审视。
良久，茶室里响起一声沉重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喘息。
宋瑞林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交易，达成。
送走失魂落魄却又像重新活过来一次的宋瑞林，郭漫站在茶舍的庭院里，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王敬元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白茶。
“丫头，瀚海明天就会召开紧急董事会，宣布他们作为最大股东的身份。”老会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你今天布下的这颗棋子，真的能挡住那头鲨鱼吗？”
郭漫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说道：“能不能挡住，明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