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指腹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那条关于瀚海资本的公告,就像一滴墨,迅速在她刚刚取得胜利的画卷上晕染开来,带着一股资本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腥气。
“妈的,这帮吃死人肉的秃鹫!”
沈辞的咒骂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他那张刚才还因胜利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是抢过自己的平板,手指在上面疯狂地戳点着,屏幕的光芒在他紧皱的眉宇间投下一片阴影。
“漫姐,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他将平板举到郭漫面前,语气又急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瀚海资本,业内出了名的‘资产清道夫’!他们从不搞实业经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贩子!三年前,他们用白菜价收购了濒临破产的‘蓝海乳业’,不到半年,就把蓝海的生产线、奶源基地、全国冷链渠道全部拆分打包卖掉,原地套现三十亿!去年,他们对‘风华纸业’也是这么干的!这帮王八蛋根本不是来救市的,他们是来分尸的!”
平板屏幕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数据图表飞速闪过,每一个案例都像是一只被吸干了血肉后丢弃的骨架。
郭漫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转向窗外。
商务车正驶过市中心的CBD,一栋栋摩天大楼像冰冷的钢铁丛林,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欲望与冷漠。
刚才在会场上那种将命运牢牢攥在手心的掌控感,正在一点点被一种更宏大、更无情的规则所稀释。
罗晋的手段,是阴险,是恶毒,但终究还在“人”的范畴内,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而资本,是怪兽。
它没有面目,没有情感,只有一张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金风酒业虽然内部管理一塌糊涂,但罗晋他爹那辈人打下的家底还在,”沈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遍布全国的几百家经销商,几个核心产区自有的酿造基地和土地,这些才是瀚海资本眼里的肥肉。他们会像肢解一头牛一样,把金风的渠道、地皮、设备,全都拆开来卖个好价钱。”
郭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辞,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们对酿酒本身,不感兴趣。”她用陈述的语气,说出了结论。
“对!”沈辞重重地点头,“所以他们才不会管金风是死是活,更不会管这个行业怎么样!他们只会用最快的速度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寻找下一个快要咽气的倒霉蛋。”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胜利的喜悦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压抑。
助理小陈从后视镜里看到郭漫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回到郭玉春酒业的办公室,一股淡淡的桂花酒香混合着新装修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本应是让人心安的味道,此刻却多了一丝紧迫感。
员工们看到郭漫和沈辞回来,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崇拜,正准备欢呼,却被沈辞一个严肃的眼神制止了。
“胜利的香槟等会儿再开,”郭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小陈,立刻通知法务部的刘律师和财务部的张总监,五分钟后,线上紧急会议。”
“好的,郭董。”小陈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郭漫脱下外套,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她没有去开那瓶早就准备好的庆功酒,而是坐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沈辞跟了进来,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没用的,”他看着郭漫冷静的侧脸,忍不住泼了盆冷水,“瀚海这种级别的玩家,动手之前早就把目标公司的所有法律漏洞研究透了。想从公司章程里找条款拖延他们,比登天还难。”
郭漫没有反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金风酒业最新的股权结构图。
“难,也要找。哪怕只能为我们争取一天,甚至一个小时,都是有价值的。”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持股比例和法人关系,“另外,我要评估我们自己的情况。瀚海是鲨鱼,他们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在肢解完金风之后,会不会顺便朝我们咬一口。”
她的话让沈辞心头一凛。
是了,在资本的棋盘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郭玉春现在风头正盛,现金流充裕,品牌形象正面,简直就是一块完美的“优质资产”。
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法务和财务负责人的脸都带着几分凝重。
显然,他们也看到了新闻。
郭漫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刘律师,我需要你立刻带团队,分析金风酒业的股权结构、公司章杜绝一切可能被恶意收购利用的条款,特别是关于董事会改选和重大资产处置的流程。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越快越好。”
“明白,郭董。”
“张总监,盘点我们公司目前所有的现金流,评估未来三个月的收支情况。同时,整理一份我们自身的股权状况和公司章程,进行压力测试,模拟在遭遇恶意收购的情况下,我们的防火墙在哪里。”
“好的,郭董。”
指令清晰、明确,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问题的核心。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办公室里只有郭漫和沈辞偶尔的提问声,以及键盘敲击的清脆声音。
就在这时,“叩叩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助理小陈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为难与震惊的古怪神情。
“郭董,沈总,”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楼下……瀚海资本的人来了。一个叫魏哲的,说是他们的投资副总裁,没有预约,直接到前台,指名要见您。”
沈辞“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快?!”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这是下马威来了!肯定是来试探我们的底细,甚至可能是来威胁的!不能见!让他们滚蛋!”
这种傲慢无礼的突袭,摆明了就没安好心。
在敌我未明的情况下,贸然接触,只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郭漫对着线上会议的画面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抬头看向小陈,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带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
“让他上来吧,”郭漫的决定出乎沈辞的意料,“带他去小会客室,上一杯白水就行。”
“漫姐!”沈辞急了,“你疯了?现在见他?”
郭漫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沈辞,声音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敢一个人单刀赴会,我们就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道理。躲着,解决不了问题。我倒想亲眼看看,这头鲨鱼,长了什么样的牙齿。”
会客室里,百叶窗被调成了半开的角度,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投射在光洁的会议桌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地靠着,双腿交叠。
他身上那套高级定制的灰色西装剪裁得体,手腕上露出的百达翡丽腕表在光线下闪着低调而昂贵的光。
他就是魏哲。
听到开门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沈辞,像扫描货物一样,直接落在了郭漫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慢,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郭董,久仰。”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磁性,人却依旧坐着,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沈辞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正要发作,却被郭漫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郭漫径直走到他对面的主位坐下,沈辞则在她身旁落座,像一尊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门神。
“魏总,幸会。”郭漫的声音像会客室里那杯白水,清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魏哲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姿态。
他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啪”地一声丢在桌上,推到郭漫面前。
“郭董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瀚海资本,将全盘接手金风酒业。但我们是玩资本的,对一瓶一瓶酿酒这种又慢又辛苦的实业,没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施舍”意味更浓了。
“不过,我个人很欣赏郭董今天的表现。所以,我代表瀚海给你一个选择。把你那个‘郭玉小贵’的配方和品牌,卖给我们。我们会把它和金风的渠道资产打成一个漂亮的资产包,卖给下家。你呢,拿上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功成身退,回家继续相夫教子。这对你,对我们,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给了郭漫一个天大的恩赐。
沈辞的拳头在桌下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赤裸裸地将郭漫所有的心血和理想,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添头”!
然而,郭漫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怒气。
她甚至没有碰那个文件夹一下,只是将它缓缓地推了回去。
她的目光抬起,清亮而锐利,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入魏哲那双自以为是的眼睛里。
“魏总,”她平静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在你看来,金风酒业最有价值的资产,是它的渠道和地皮,对吗?”
魏哲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看一个问出白痴问题的学生:“当然。”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速不疾不徐。
“那你知道,维持这些渠道网络年复一年正常运转,让几百个经销商愿意跟着你卖命的核心,是什么吗?”
不等魏哲那被酒精和派对填满的大脑反应过来,郭漫已经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会谈议程。
“看来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沈辞,送客。”
这突如其来的中断,让魏哲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轻蔑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准备好的一整套威逼利诱的说辞,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创业者心惊胆战的资本手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方用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直接将整场对话判了死刑。
他脸上的轻蔑,迅速转变为一种纯粹的、混杂着恼怒的错愕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