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那些闪烁的镜头和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拍打着她的感官,却无法在她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的灯光亮如白昼,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与高级香水的味道。
前排坐着的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号的泰斗和媒体记者,他们低声交谈着,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将台上的人连同酒液一起解剖。
坐在她身旁的沈辞,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郭漫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像一只护崽的猎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警惕。
而斜对面的罗晋,则像个稳操胜券的赌徒。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那双三角眼越过长条桌,直勾勾地钉在郭漫身上,挑衅的意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笃定,她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咳。”
随着主审席上王敬元会长一声清咳,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在酿酒界一言九鼎的老人,面沉如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照双方共同确认的流程,第一项,公开抽样。”
公证员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走上台。
车上,一边是郭玉春酒业刚刚下线、塑封完好的一箱“郭玉小贵”,另一边,则是金风酒业包装精美的“金桂琼浆”。
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公证员戴上白手套,随机从两箱酒中各抽取了三瓶,当众展示瓶身编码后,交给了身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
第一轮,成分光谱分析。
很快,两份样品的光谱图被并排投射在背后巨大的LED屏幕上。
左边,“郭玉小贵”的图谱,像一幅连绵起伏的山水画。
无数个高低错落的峰群犬牙交错,复杂而和谐,充满了天然发酵物独有的、无法复制的生命感。
而右边,“金桂琼浆”的图谱,则像一张用尺子画出来的几何图。
线条简单、平滑,在某个特定的波段,一个孤零零的、异常陡峭的特征峰刺眼地矗立着,像是在大声宣告:“我是人工合成的!”
“哗——”
台下专家席瞬间骚动起来!
几个老酿酒师忍不住交头接耳,看向罗晋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一个是用心血和时间酿出的琼浆,一个是用香精和酒精兑出的工业品,高下立判!
王敬元看着屏幕,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罗晋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仿佛没看到台下那些鄙夷的目光,也无视了那份堪称耻辱的光谱图。
他从容地举起手,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充满了“大局观”。
“感谢质检中心的专业分析。正如大家所见,我们金风的‘金桂琼浆’,在风味构成上,确实与郭董的传统古法不同。这是我们在新时代背景下,为迎合更广泛消费群体,在生产工艺上做出的‘科技创新’,难免与传统工艺有差异。”
他厚颜无耻地将“勾兑”说成“创新”,然后话锋一转,义正言辞地拔高了声调:“但是!风味可以创新,底线绝不能破!我罗晋认为,对消费者而言,产品的安全性,永远是第一位的!我提议,请质检中心的专家,临时加测一项‘增塑剂残留’的安全性指标!”
来了。
郭漫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罗晋的图穷匕见,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
果然,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孙忠立刻应声出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动作专业,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检测机器。
他快步走向旁边那台价值数百万的高精度液相色谱仪,从冷藏箱里取出检测试剂,准备进行操作。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增塑剂,塑化剂!
这三个字对于食品行业来说,就是剧毒,就是死刑!
罗晋这是要一刀毙命!
沈辞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他猛地转头看向郭漫,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询问。
就在孙忠拧开溶剂瓶盖,准备用移液枪吸取样品注入仪器的那一刹那——
“我请求发言。”
一道清越而沉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嗡嗡议论声。
郭漫举起了手,目光直视着主审席的王敬元。
王敬元眉头一皱,但还是点了点头:“郭董请讲。”
郭漫站起身,先是微笑着朝罗晋的方向点了点头,那笑容温婉,却看得罗晋心里莫名一突。
“首先,我要感谢罗董对产品安全的重视,这同样是我们郭玉春的立身之本。您提出的增塑剂检测,我完全同意,并且非常支持。”
她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向那个正在操作仪器的身影。
“但是!为了确保本次检测的绝对公平、公正、科学、严谨,在进行增塑剂检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我提议,先对孙技术员即将使用的这瓶‘检测溶剂’本身,进行一次空白对照测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罗晋和孙忠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罗晋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如同被零下五十度寒流瞬间冻住的劣质玻璃,寸寸龟裂,最后彻底僵在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恐惧。
而台上的孙忠,那只握着移液枪的手,猛地一抖!
玻璃试剂瓶“哐当”一声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不锈钢的实验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郭漫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不疾不徐地说道:“因为我最近查阅过一些前沿的学术论文,其中一篇由江南化工大学李振国教授发表的论文指出,某些特定的色谱纯溶剂,如果被极其微量的特定金属离子‘污染物’干扰,会与桂花中的天然醇类物质发生剧烈的催化反应,产生邻苯二甲酸酯的假阳性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脸色已经煞白如纸的罗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就是说,一种本来无毒的酒,会因为用了‘不干净’的溶剂,而被检测出‘有剧毒’。我想,为了避免这种学术上的小概率事件,影响到今天这场关乎整个行业声誉的听证会,我们还是严谨一点比较好。”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看着罗晋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孙忠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再蠢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栽赃!是陷害!
是在全国直播的镜头下,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谋杀!
主审席上,王敬元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此刻已经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好!好啊!”老人怒极反笑,他指着台上失魂落魄的两人,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在我王敬元主持的听证会上,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竟然有人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豁然起身,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现场公证员、安保人员听令!立刻封存现场所有检测样本、仪器和试剂!一个人都不许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掷地有声:
“另外,报警!”
“报警”二字落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会场。
闪光灯疯了一样地亮起,将面如死灰的罗晋和瑟瑟发抖的孙忠那绝望的表情,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喧嚣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会场最末端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