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原料溯源?”电话那头的钱德胜,声音里的热情瞬间凝固,转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剧烈震动,“郭董……您……您是说,要把我们广济堂的药材采购、炮制、检验的全套流程,都摆到台面上?”
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在把广济堂百年的身家性命,和郭玉春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用最粗的铁链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郭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个决定对钱德胜意味着什么。
电话里传来钱德胜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豪迈与激动:“干了!郭董,我老钱陪你干他娘的这一票大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像是找到了毕生事业的知己:“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您这根本不是在跟金风打擂台,您这是要给整个行业立规矩!立一个从田间地头到酒坛酒杯,每一个环节都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规矩!”
“您放心!别说一个申请,我这就让伙计们连夜加班,把郭玉总纲里记载的,给您这批‘郭玉小贵’供货的所有药材,从产地、批次、入库检验报告,到我们广济堂的独门炮制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到公证处去,给它做成一份谁也推不翻的铁证!”
钱德胜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崭新的行业秩序正在诞生,而广济堂,将是这秩序的奠基石之一。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旁边的沈辞,从一开始的满心焦灼,到听完这通电话后的目瞪口呆,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从王会长下场的那一刻起,郭漫的棋盘就已经不止是眼前这小小的品鉴会了。
罗晋以为这是场你死我活的决斗,想尽办法出阴招,赌对方的生产线有瑕疵。
可郭漫,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最终对手。
她在借罗晋这块磨刀石,借王会长搭起的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向整个行业宣布一套全新的游戏规则。
一套从原料开始,就拥有绝对话语权的“郭玉春标准”。
他看着郭漫平静的侧脸,那张温婉的面容下,藏着的竟是如此恢弘的商业版图。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漫姐,你……你这是要……”
郭漫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被夜色逐渐吞噬。
远处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盘散落的宝石。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清醒与冷酷:“罗晋的酒,是工业酒精、水、香精和添加剂的混合物。他可以伪造一套天衣无缝的生产流程文件,甚至可以买通一些检测人员,但他伪造不出上百味地道药材的真实来源、生长周期和炮制工艺。”
“他可以抄我的配方,但他抄不走广济堂的百年传承,更抄不走长白山的人参、宁夏的枸杞、还有那片只属于我们郭家的桂花林。”
郭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落在了金风酒业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上。
“我要让他,也让所有想走捷径的人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他抄的是我的作业,但我改的是整个考场的规则。”
同一片夜色下,金风酒业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却与郭漫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
罗晋看着手机上刚刚弹出的,广济堂药材行联合郭玉春酒业发布的补充声明,脸上的得意与疯狂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
“原料溯源?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以为消费者是植物学家还是药材鉴定师?谁他妈会关心你的桂花是广西产的还是浙江产的?他们只关心好不好喝,贵不贵!郭漫这个蠢女人,把力气全用在了没人看的地方!”
总工程师魏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表情却没有罗晋那么轻松。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谨慎地提醒道:“罗董,不能掉以轻心。我听说这次省质检中心带队的是个老专家,他们带来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非常精密,能精准分析出化合物的分子结构。人工合成的桂花香精和天然桂花中的桂花酮,在分子旋光性上有细微差异,仪器是能分辨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罗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阴狠的得意,“老魏,你以为我花那么大价钱打点的关系,就是为了让他们在报告上签个字那么简单?”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放心,仪器是很精密,但操作仪器的人,有软肋。我已经安排好了后手,保证那台精密的仪器,到时候只会读出我们想让它读出的数据。至于郭漫的那些所谓‘原料’……哼,只会变成她自己呈上的罪证!”
魏刚看着罗晋那张扭曲而自信的脸,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距离听证会正式开始不到二十四小时。
一辆印着“省质量技术监督检测中心”字样的白色面包车,缓缓驶入了郭玉春老宅的院子。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您好,我是省质检中心的孙忠,奉命过来提前核对一下明天听证会现场的设备接口和电源标准,确保直播万无一失。”他拿出工作证,对前来迎接的沈辞说道。
“孙工,辛苦了。”沈辞笑着伸出手,将他引向作为临时会场的酿造车间,“应该的,应该的,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孙忠点点头,没再多说废话。
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各种仪器,对着郭漫预留出的设备区,开始逐一检测电压、电流,测试数据接口的传输速率。
整个过程,他都显得极为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沈辞就站在一旁陪着,心里对这位年轻技术员的敬业精神多了几分好感。
罗晋那边都烂到根了,体制内还是有这样认真负责的好同志的。
检查完接口,孙忠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崭新的不锈钢管道和发酵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沈总,我看你们这套设备很新啊,国内顶尖水平了。请问一下,你们这套管道系统用的过滤膜,是什么材质的?我看文档上写的是PVC,具体是哪种型号?”
沈辞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细。
不过这些技术参数他早就烂熟于心,当即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是食品级的增强型PVC-U材质,耐高醇和弱酸腐蚀,德国进口的,型号是……”
他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德文和编号。
孙忠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还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又接着问了几个关于“恒温发酵罐内壁涂层”“酒液循环泵压力阈值”之类非常专业的技术问题。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几乎都是生产流程中的核心细节。
但沈辞作为郭玉春的品牌战略总监,对产品生产的每一个环节都做过深入了解,因此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破绽。
问完所有问题,孙忠合上本子,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沈总果然专业。没问题了,这里的环境和设备条件完全符合我们的检测要求。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现场见。”
“好,孙工慢走。”
沈辞客客气气地将孙忠送上了车,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身走回郭漫的办公室,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漫姐,都搞定了。质检中心的人过来踩过点了,一个叫孙忠的技术员,人挺较真,问得特别细,不过我都应付过去了,没任何问题。”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汇报着情况。
郭漫正低头翻阅着钱德胜送来的那厚厚一沓公证材料,闻言,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他都问了些什么?”她随口问道。
“嗨,全是些技术参数,什么管道过滤膜的材质啊,涂层成分啊,估计就是走个流程,确认咱们的生产环境达标。”沈辞擦了擦嘴,不以为意地说道。
郭漫翻动书页的手,却在听到“过滤膜材质”这几个字时,倏地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平日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寒意四射。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原封不动地复述给我听,一个字都不要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辞被她突然变化的眼神惊得心里一咯噔,不敢怠慢,立刻将刚才与孙忠的对话,从头到尾,连同那些拗口的技术名词,都一五一十地详细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郭漫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利,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解剖刀。
等沈辞全部说完,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立刻去查!省质检中心,技术员,孙忠,所有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他的教育背景,师承关系,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全部资料!”
挂断电话,她又对一脸茫然的沈辞说道:“你也去查,用最快的速度,查化工领域,尤其是高分子材料方向的权威期刊。关键词:PVC,过滤膜,高浓度乙醇环境,催化剂。”
沈辞虽然满心困惑,但看到郭漫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他不敢多问,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起来。
不到四十分钟,法务部的邮件和沈辞的搜索结果,几乎同时摆在了郭漫的面前。
郭漫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孙忠的履历上——毕业于江南化工大学,导师:李振国。
她的指尖,又缓缓移到了沈辞查到的那篇论文上。
论文标题触目惊心:《特定金属离子催化下,聚氯乙烯(PVC)过滤膜在高醇溶液环境中的邻苯二甲酸酯类增塑剂微量析出风险研究》。
发表时间,一个月前。
作者,李振国。
“啪。”
郭漫将手里的资料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看着那篇论文的标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邻苯二甲酸酯,那是臭名昭著的塑化剂!
是国家明令禁止在食品中出现的强致癌物!
他瞬间全明白了。
孙忠那些看似专业的问题,根本不是在确认生产环境,而是在为一场恶毒的构陷,寻找最精准的“弹药”!
罗晋的后手,根本不是要干扰仪器,也不是要证明他的酒有多好。
他是要,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证明郭漫的酒——有毒!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不死不休的谋杀!
郭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冰冷的面容。
决战的前夜,总是分外的宁静。
而在这宁静之下,是已经布好的天罗地网,和磨得雪亮的刀锋。
明天,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将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听证会。
那里,将是审判席,也是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