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细砂路走到后半夜,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又收走了。细砂从深灰亮成银白,又从银白暗回深灰。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在月光漏下来时亮了一瞬——不是煤纹自己发光,是细砂反的光映进掌纹里,煤纹的位置暗了一线。光收走后暗的那一线也收走了。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煤粉在月光漏下来时也亮了一瞬,黑色的颗粒泛出极细的银点,像煤粉自己醒了一下。光收走后银点灭了。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进细砂里,脚底板的新茧磨着砂粒。月光漏下来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新茧灰白,第二层茧从旧茧边缘往内包了大半寸,和旧茧之间的缝隙只剩极细的一线。煤纹封在两层茧之间,隔着茧皮,黑色几乎看不见了。光收走了,他抬起头继续走。
细砂路在前面分岔了。不是裂开,不是塌下去,是被人踩出来的岔路——往东的路继续往东,往南踩出来一条新路。往南的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脚印是横着踩出来的。不是脚尖朝南,是脚跟拖在地上,横着蹭。一步一步横着蹭出去,蹭出一条往南的窄路。
鱼清如兰在分岔口停下来。她看着往南那条横着蹭出来的路。脚印很密,步幅很短。脚跟拖过的痕迹在细砂上拉出长长一条沟,脚尖跟着移,在沟边踩出一串浅印。往南的路走到一丛碱蓬旁边断了。
碱蓬是灰绿色的,贴着地面长。碱蓬丛里坐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干尸。砂土和太阳把水分全收走了。是个女人,看不出年纪。头发枯黄色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麻绳扎着。她靠着碱蓬丛面朝北——朝细砂路的方向,朝分岔口的方向。
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茧。茧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脚后跟磨得最薄——她是用脚后跟蹭着地面横着走的。脚后跟的茧磨穿了,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被砂土磨得很光滑,像被刀背反复刮过的木头。
她横着蹭到碱蓬丛旁边,坐下了。面朝细砂路。眼睛闭着。
鱼清如兰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磨穿的脚后跟。看了很久。
“她从东边横着蹭过来。”她说,声音不高。“蹭到这里,坐下了。面朝来路。”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女人闭着的眼睛。眼窝深陷,细砂落在眼窝里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把眼窝里的细砂拂掉。细砂从她指尖漏下去落回地面。女人的眼窝空空的,皮肤贴着骨头。
“她从东边横着走。”清月蘭曦说。“不是往东,是横着。横着蹭,蹭到这里。”
“嗯。面朝细砂路。”
“等什么。”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顺着女人面朝的方向看出去——分岔口,细砂路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正在经过。窄的和宽的,一掌宽的间距。女人坐在这里,刚好能看见她们从东边走过来,经过分岔口,继续往东。
“她从东边横着蹭过来。”鱼清如兰说。“蹭到这里,等她们经过。”
“嗯。横着蹭过来,比她们先到分岔口。”
“先到。坐在这里。等她们走过去。”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女人磨穿的脚后跟。茧磨穿了,骨头磨光滑了。横着蹭比往前走更疼——脚跟拖在地上全身重量压上去,一步一步蹭,蹭到这里。
“她为什么横着走。”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女人靠着碱蓬丛的姿势——不是躺,是坐。膝盖蜷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握成拳。
她把女人的右手拿起来。皮肤干缩之后指节凸出来,指缝间露出极细的缝隙。缝隙里能看见掌心里握着什么东西——灰褐色,边缘磨圆了。
碎陶片。
和窝棚门口搁的那块一样,和小七从土崖捡的那块一样。同一窑。
她把女人的手放回去,搁回膝盖上。碎陶片握在掌心里,隔着干缩的皮肤透出灰褐色的影子。
“她从煤矿带出来的。”鱼清如兰说。“带了一路。往东走。走到某一天不往东了,横着蹭。蹭到这里坐下,等她们经过。”
“等她们经过,然后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分岔口细砂路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窄的和宽的,经过分岔口时没有停——她们不知道有人横着蹭到这里等她们经过。
女人坐在这里,看着她们并排走过去。看了一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等到了。”鱼清如兰说。“看见她们并排走过去,就闭上眼睛了。”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看着女人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把手伸进袖口。袖口空着,碱蓬种子搁在窝棚门口了,陶片也搁了。她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她替煤矿的人带出陶片。往东走。走不动了,就横着蹭。蹭到这里,等她们经过。看见她们走过去,就闭上了眼睛。”清月蘭曦说。
“嗯。陶片还握在手里。”
“带到哪里算哪里。”
小七站在她们身后。他看着女人磨穿的脚后跟——骨头磨光滑了,被砂土反复刮过。他看了很久,蹲下来把自己的赤脚搁在女人脚边。他的脚比女人的脚大一号,新茧灰白,煤纹封在茧层里。女人的茧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他的茧还完整。
他把脚收回去,细砂上多了一个他的脚印。脚趾张开,脚后跟圆圆的。
“她从煤矿带出陶片。走到走不动了,就横着蹭。蹭到这里看见她们走过去,就闭眼了。”他说,尾音沉在喉咙里。“陶片还在手里。”
鱼清如兰站起来。她看着碱蓬丛里坐着的女人,看了很久,把自己袖口翻开——空着。碱蓬种子留给老人了,布也留了。她把空着的袖口翻回去垂在身侧。
“她横着走了一路。”她说。“替陶片看见她们并排走过去。看见了,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回细砂路,走进往东的方向。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碱蓬丛时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女人握成拳的右手。碎陶片在掌心里隔着干缩的皮肤透出灰褐色。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细砂,走过碱蓬丛时他没有停。脚底板的新茧磨着砂粒,第二层茧从旧茧边缘往内又包了一线,和旧茧之间的缝隙更细了。煤纹封在两层茧之间隔着茧皮,几乎看不见了。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女人靠着碱蓬丛面朝分岔口,眼睛闭着。右手握成拳,碎陶片在掌心里。细砂路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经过分岔口继续往东,一掌宽的间距,不远不近。她看见了。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