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需要确认一件事。”刘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郭董,您确定要将一切诉诸于冰冷的数据?光谱分析不会说谎,它只会呈现物质的构成,无法体现‘气韵’‘风骨’这类玄妙的东西。一旦公布,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我是说如果,您酒里的某些微量成分不如金风,那罗晋的‘科技创新论’就等于有了科学背书,到时候再想扭转舆论,难如登天。”
沈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紧张地盯着郭漫,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科学是双刃剑,用不好,就会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郭漫握着手机,姿态依旧沉静。
她能从刘菲这番滴水不漏的话里,听出背后王敬元的爱护与提醒。
老会长是怕她年轻气盛,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唇角微勾,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自信:“请转告王会长,真正的古法,就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我信我的酒,就像农夫信春天一定会来一样。它,经得起任何检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之后,刘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明白了。请您稍等,我立刻向会长汇报。”
通话挂断。
办公室内,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沈辞坐立不安,在原地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给他的焦虑配乐。
郭漫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回到茶台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了一杯温水。
不到五分钟,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郭漫接起电话。
“郭董!”刘菲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冷静和凝重,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昂扬,像是一支即将发起冲锋的号角,“王会长让我转告您三句话!”
“第一句:好胆魄!这才是为我中华酿造正本清源该有的样子!”
“第二句:他同意了!不仅同意,还要玩就玩个大的!会长决定,将这次‘正名会’的规格,从行业内部交流,直接升级为面向全国媒体和公众的全网直播听证会!让全国人民都来当这个见证者!”
“第三句:小郭董,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们酿酒协会给你顶着!”
话音落下,沈辞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这他妈已经不是掀桌子了,这是直接在紫禁之巅约战,还开了个全球直播!
“赢了!”他狠狠一挥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清脆的响声,“罗晋那个老王八蛋,这下死得透透的了!”
金风酒业董事长办公室。
罗晋脸上的冷笑,如同被零下五十度寒流瞬间冻住的劣质玻璃,寸寸龟裂,最后彻底僵在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平板电脑上,那则刚刚由国家酿酒协会官网发布的补充公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
“……增加现场公开取样环节……”
“……省级质检中心技术人员到场……”
“……同步进行成分光谱分析……”
“……面向全国媒体,全网直播……”
市场总监张骞站在一旁,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罗……罗董……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他们不讲武德啊!直接掀桌子,把路全都给我们堵死了!还搞什么全网直播,这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啊!”
他提出的“传统与现代之争”的舆论战,在这份公告面前,就像一个拙劣的小丑,被人一巴掌扇飞了所有滑稽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苍白而恐惧的真面目。
“罗董,要不……要不咱们的发布会,就说……就说生产线临时调试,推迟吧?”张骞颤声建议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推迟?”罗晋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推迟就是认输!就是告诉全天下,我罗晋的金桂琼浆是假货,是垃圾!”
“砰!”
他狂怒地将桌上所有的文件、摆件、水杯一股脑地扫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冒起丝丝白气。
“她郭漫想用科学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罗晋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我就让她死在她的生产线上!”
张骞吓得一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罗晋赤红着双眼,在狼藉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中,反而迸发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指着张骞,厉声命令道:“马上!以金风酒业的名义,给酿酒协会发一封公开回应函!”
张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办公桌前,准备记录。
“第一!”罗晋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阴狠毒辣,“我们‘高度赞赏’郭玉春对自己产品质量的绝对信心,更钦佩王会长追求真相、不畏人言的决心!姿态给我做足,帽子给我往高了戴!”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话锋一转,就说为了保证此次听证会的绝对公平、公正、公开,避免郭玉春方面使用精心调制的‘特供样品’来应付检测,从而误导公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提议!双方用于品鉴和检测的酒样,都绝不能用各自准备的样品!必须!由公证处的公证员,从我们双方即将上市的第一批量产成品中,现场、随机、多点抽取!然后当场开封!”
张骞的笔尖一顿,瞬间明白了罗晋的毒计,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太狠了!这一招,简直是淬了剧毒的匕首,直插对方的心脏!
“这是阳谋!是毒计!”
沈辞的脸色煞白如纸,他把手机上金风酒业刚刚发布的公开回应函拍在郭漫的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漫姐,你看到了吗?罗晋这个狗娘养的,他这是在赌你的命啊!”
他指着屏幕上的字眼,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实验室里精心勾调出来的样品,当然可以做到完美无瑕。但工业化量产呢?任何一条全新的生产线,从罐体材质的微量元素渗透,到管道流速的细微变化,再到温控的零点几度误差,都可能导致最终成品的成分数据,和你的完美样品出现偏差!”
“他就是在赌!赌你郭玉春的品控体系根本没建立完善!赌你第一批产品根本达不到宣传中‘古法标准’的完美数据!只要随机抽取的任何一瓶酒,光谱分析数据和你的标准有那么一丁点的出入,哪怕只是毫厘之差,我们就会被立刻打上‘虚假宣传’‘品控不严’的烙印!到时候,我们就不是输了,我们是欺诈!是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的!”
沈辞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你不同意,就是心虚,就是承认自己要用“特供品”作弊。
你同意,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了一条谁也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完美的生产线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郭漫看完罗晋的回应函,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欣赏一个对手,终于下出了一步她期待已久的棋。
“别急,”她抬起头,看着焦躁不安的沈辞,眼神清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出的这一招,正是我想要的。”
沈辞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郭漫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轻点,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传来钱德胜那熟悉的热情声音:“哎哟,郭董!您可是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啊?”
“钱老板,客气了。”郭漫的声音沉稳依旧,“有个忙,需要您和广济堂的百年招牌帮我一下。”
“您说!只要我老钱办得到,绝不含糊!”
郭漫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直接落在了金风酒业的头顶上。
“罗晋把赌注,押在了我的生产线上。现在,”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我要你帮我把赌注,加到他的原料库里。”
钱德胜那边明显一怔。
郭漫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你马上以广济堂百年信誉为担保,向酿酒协会提交一份公开申请。要求在听证会现场,对双方酒样的‘原料溯源’,进行同步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