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轻盈,悄无声息,仿佛不是踏在木质地板上,而是踩着一池秋水而来。
郭漫的出现,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让包厢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变得更加焦灼。
钱德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想开口介绍,却被主位上那道冰冷的视线给生生钉在了原地。
王敬元甚至没有抬眼看郭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扎在钱德胜身上。
“钱老板,”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被长期病痛折磨出的焦躁与不耐,“你说她有办法,我今天姑且信你一次。但若是故弄玄虚,浪费我的时间,”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后果,你们广济堂担着。”
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钱德胜的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
郭漫却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没看见钱德胜的窘迫。
她反手将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些许杂音,然后走到桌边,将手中提着的布包放在了空余的茶席上。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烹煮壶,一个便携电陶炉,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节奏感。
她没有急着回应王敬元的质问,只是将电陶炉接上电,拧开开关。
炉心红色的光晕亮起,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王会长,”郭漫终于开口,声音清澈温润,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巧妙地中和了王敬元声音里的燥火之气,“灼口之症,病在口舌,根在心脾。心火上炎,灼伤津液,脾胃失和,湿热内蕴,才会让您感觉口中日夜如火燎,食不知味,寝不能安。”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将里面的几味药材——鲜芦根、麦冬、淡竹叶——一一展示在桌面上。
王敬元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寻医问药五年,这些话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但从没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一样,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却又一针见血。
“寻常方子,多用石膏、知母这类大寒之物,强行压制火气。初时见效,久则伤及脾阳,导致中焦虚寒,湿热更甚,反复发作,愈演愈烈。”郭漫将药材投入壶中,注入清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我这方‘解泉饮’,不求败火,只求生津。”
她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却让王敬元那颗早已被病痛和失望折磨得坚硬如铁的心,悄然松动了一丝。
“鲜芦根,清热生津,除烦止呕。麦冬,养阴润肺,益胃生津。淡竹叶,清心利尿,引火下行。”她指着壶中沉浮的草药,语调从容不迫,“这三味药,药性平和,配伍之妙,不在于猛,而在于‘润’。它不是扑灭您身体里的大火,而是为您干涸的河道,重新注入活水。水流充盈,火势自退。”
“嗡嗡”作响的电陶炉上,玻璃壶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药材在水中舒展、翻滚,一缕清甜中带着草木气息的蒸汽,袅袅升起,瞬间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檀香。
王敬元紧锁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舒展开了一分。
他这辈子都在和粮食、曲药打交道,对草木之性的理解远超常人。
郭漫这番话,没有半句玄虚,全是实打实的药理,而且是已经失传了的、更偏向于“食疗”的古代理念。
水开了。
郭漫关掉电炉,静置片刻,待药汤的颜色变得澄澈微黄,才用竹夹夹起一只白瓷杯,将茶汤斟了七分满,双手奉到王敬元面前。
“王会长,请。”
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王敬元的鼻尖。
不同于他喝过的任何一种苦涩药汤,这味道竟让他焦躁的味蕾,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渴望。
他盯着那杯汤,眼神复杂。犹豫了数秒,终究还是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
嗯?
除了药材的清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新米的甜润气息。
他
随后,他才倾斜杯沿,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
汤液入口,温润而不烫。
没有预想中的苦涩,而是一种纯净的、带着植物汁液的甘甜。
那股甜意像一场及时的春雨,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灼痛的口腔黏膜。
汤液滑过喉咙,一股清凉之意顺着食道缓缓而下,仿佛真的有一股清泉,在冲刷着他五脏六腑的燥火。
王敬元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着舌面上传来的变化。
那种时刻存在的、针扎火燎般的痛感,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对于被折磨了五年的他来说,这无异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线曙光。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紧绷的面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称赞,而是用一种考究的、带着审视的语气问道:“你这鲜芦根,是用的三月生的嫩根,而且去掉了根须和外皮?”
钱德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问题也太刁钻了!
郭漫却浅浅一笑,对答如流:“会长好舌力。嫩根汁液最足,清热之力而不伤胃。去须去皮,是为免其性寒凉,只取其甘润之意。”
王敬元又问:“麦冬用之前,是不是用蜂蜜炙烤过?”
“是,”郭漫颔首,“生麦冬偏寒,蜜炙之后,可增其润肺滋阴之效,使其药性更趋平和。”
两个问题,如高手过招,一问一答,干净利落。
王敬元沉默了。
他看着郭漫,眼神里最初的审视和不耐,已经悄然褪去,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惊奇、赞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初步的信任,在这一问一答间,无声地建立了起来。
包厢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的冰点,回暖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态。
郭漫见时机已到,这才将那个一直放在手边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陶酒坛,轻轻放到了桌子中央。
她揭开封口的干泥,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醇厚而内敛的香气,瞬间从坛口溢出。
那香气并不霸道,却像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你的鼻腔,渗入你的四肢百骸,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钱德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郭漫又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酒杯,倒了一小杯,推到王敬元面前。
酒液清澈透亮,色如琥珀,在杯中微微晃动,挂壁的酒痕如丝般绵长。
“王会长,”郭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挑战的意味,“‘灼口之症’让您的味蕾长期处于疲惫和麻木的状态,分辨滋味的能力时灵时不灵,想必十分痛苦。”
王敬元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郭漫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这杯酒,不为品鉴,只为唤醒。”
“唤醒”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敬元的心上。
这是在说他什么?
说他这个国家级酿酒协会的会长,如今连品酒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他引以为傲、奉献了一生的味觉,已经失格了?!
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冒犯!
钱德胜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就要起身给郭漫赔罪。
包厢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
王敬元死死地盯着那杯清澈的酒液,眼神阴晴不定,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悄然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说的是事实。
这两年,他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面对那些呈上来的酒样,他只能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去判断,舌头却时常背叛他,给出的反馈忽而辛辣如火,忽而寡淡如水。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骄傲和自尊彻底摧毁。
他盯着那杯酒,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伸出手,端起了那只小小的酒杯。
他没有细品,甚至没有去闻,就那么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最终的审判。
酒液入口的瞬间——
王敬元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双目陡然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瞬间浮现出震惊、怀念、狂喜、难以置信……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剧烈的情感风暴。
不是辣!不是烧!
一股温润甘醇的暖流,从舌尖开始,以一种无比温柔的姿态,瞬间包裹了他整个口腔。
那酒液仿佛是活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所过之处,那些长期灼痛、麻木的味蕾,竟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荒原,一个接一个地苏醒过来!
酸、甜、甘、醇、鲜……无数细微而丰富的层次,在他口中层层叠叠地炸开,清晰无比,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尝到过如此纯粹、如此干净、如此富有生命力的味道了!
这不是酒!
这是琼浆!是甘露!是能让枯木逢春的仙酿!
“砰!”
王敬元猛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郭漫,声音嘶哑而颤抖:
“这……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秋露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拼命摇头。
“不对!不对!比古籍里记载的‘入口如饮秋露,回甘如嚼霜梨’的口感,还要更醇厚!更绵长!这……这到底是什么?!”
他的失态,让钱德胜彻底看傻了眼。
郭漫缓缓站起身,迎着王敬元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是以‘秋露白’的古法为基,用家祖《郭氏草木酿》手记中的‘提香炙法’改良过的酒。它只有一个名字——郭玉春。”
王敬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坐了回去,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那个黑陶酒坛,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郭玉春……好一个郭玉春……”
良久,他像是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向郭漫,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欣赏,以及找到了失散多年知音的狂热。
“小郭董,”他深吸一口气,连称呼都变了,“金风酒业的发布会,是下周三上午十点,对吧?”
郭漫点了点头。
王敬元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再无半分病态的嘶哑。
“我以国家酿酒协会的名义,在那天,同一时间,举办一场‘古法酿造工艺公开正名会’!”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郭漫,扫过那坛酒,最后像是要穿透这墙壁,望向整个喧嚣浮躁的酒业市场。
“我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什么,才是他妈的真正的酿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