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会长不看面子,只看方子
紧接着,钱德胜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压得又低又急:“郭董!您……您怎么会知道王会长这桩隐疾?”
他的声音里,那点生意人特有的审慎和客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见鬼的惊骇。
不等郭漫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为自己刚才的迟疑找补,也像是在向郭漫确认这信息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这‘灼口之症’,折磨王会长快五年了!舌头、上颚,无时无刻不像被炭火燎过一样,疼得钻心。为了这毛病,他访遍了中西名医,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不见好。他可是靠舌头吃饭的人啊!这病一来,味觉时准时不准,跟抽盲盒似的。脾气也因此越来越古怪,圈内都说他清高孤僻,不近人情,谁知道他是被这病折磨得没了人形!这两年,他几乎滴酒不沾,也早就退出所有品鉴会了。这事儿,除了他身边几个最亲近的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钱德胜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话筒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明白了。
郭漫不是“知道”,她是“看”出来的。
一个能从炮制火候里品出三成药性流失的行家,一个手握汉和帝太医丞手记的传人,她是通过蛛丝马迹,“诊”出了王敬元的病!
这已经不是商人的范畴了。
这是“术”,是传承,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本事!
“郭董,您……您等着!”钱德胜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敬畏,“我钱德胜拿广济堂百年的信誉担保,一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王会长面前!”
“有劳了。”郭漫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挂断电话,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深海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
郭漫靠着车窗,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让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
沈辞坐在她旁边,那股浓烈的、名为“震惊”的情绪还没从他脸上完全褪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学生,却亲眼目睹身边的人徒手解开了微积分难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脑子里,几乎要把他的CPU烧干了。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智慧的范畴,近乎玄学。
郭漫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她抬起手,指了指放在膝上,那个用蓝印花布包裹着的硬壳手记。
“我祖上是太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这本《郭氏草木酿》,一半记的是怎么用草木粮食酿出好酒,另一半,记的是怎么用草木粮食调理人的身子。说白了,就是食疗。”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沈辞那张写满“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撼”的脸。
“我当然不认识王敬元,更不可能提前知道他的病。”郭漫解释道,她的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但我看过他所有的公开资料。三年前的一次采访,他提到自己年轻时最爱吃川菜,无辣不欢。但从五年前开始,他所有公开的宴请菜单,都规避了辛辣、燥热的食物,连胡椒都很少用。去年酿酒协会的年会上,有记者抓拍到一张他在席间的照片,他面前的茶杯里,泡的是清热的麦冬和石斛,而且眉头微蹙,舌尖下意识地抵着上颚——这是口腔内部有灼痛感的典型无意识动作。”
沈辞听得嘴巴微张,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商业分析,而是在上一节福尔摩斯的基础推理课。
郭漫继续道:“这些只是佐证。最关键的,是那篇金风酒业枪手写的吹捧文章,里面提到王会长拒绝他们的邀请时,说过一句话:‘如今的酒,入口只剩燥火,没了甘泉之味’。别人听了,觉得这是大师在批评现在的酒太商业化,太浮躁。但我看出来,这是病人的自述。他的‘灼口之症’让他对酒精的刺激格外敏感,再醇的酒,到他嘴里都会放大那股‘火气’,自然就只剩‘燥火’了。”
她轻轻拍了拍膝上的手记:“结合这些线索,再对照手记里关于‘舌疰’(即灼口之症)的描述,十有八九。所以,我赌的不是运气,是郭家传下来几百年的观察和经验。”
沈辞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后,又重装了一个新的操作系统。
罗晋以为他在打一场现代商战,拼的是资本、渠道、舆论。
但他妈的,郭漫直接掀了桌子,换了个赛道,开始玩起了中医远程问诊!
这是降维打击?不,这他妈是跨位面打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车里的沉默不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一种夹杂着敬畏和期待的安静。
每一秒钟,都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一个小时后,就在沈辞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郭漫的手机终于亮了起来。
还是钱德胜的号码。
郭漫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了钱德胜压抑着兴奋和紧张的、如同气声般的声音。
“成了!郭董,成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托人联系上王会长的生活秘书,把您的话原封不动转达了。据说王会长听完‘郭玉后人’和‘解泉饮’这几个字,当场就愣住了,拿着电话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一分钟啊!”
郭漫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
“他……他最后还是没答应出席那个公开鉴赏会,”钱德胜的语气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难掩激动,“他说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商场上的人当枪使。但是!但是他同意明天下午三点,在南城路的私人茶馆‘静心斋’,见您一面!只见您一个人!他说,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这个结果,让旁听的沈辞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郭漫一个人?
半个小时?
这和他设想的,把王会长请到聚光灯下,当着所有媒体的面给郭玉春正名的剧本,完全是两个方向!
这风险也太大了吧!
万一郭漫没能说服他,那这条路就彻底堵死了,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郭漫却似乎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嘴角甚至还向上扬了扬。
“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她对着电话那头的钱德胜道了谢,挂断电话后,转向一脸忧色的沈辞,“公开场合,人多嘴杂,他就算有心帮我们,也要顾及协会的立场和自己的声誉,容易被罗晋见缝插针,反咬一口。现在这种私人会面,反而是把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直奔主题,没有半点虚的。”
她眼中闪着运筹帷幄的精光,立刻下达了指令:“沈辞,两件事。第一,立刻取消所有以公司名义发出去的公开邀请函,就说技术筹备出了问题,活动延期。不要给罗晋留下任何口实。第二,这是单子,你去准备‘解泉饮’需要的东西。”
沈辞接过郭漫递来的便签,看着上面写的“鲜芦根、麦冬、淡竹叶”几味极为普通,甚至在任何一家凉茶铺都能找到的药材,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就靠这个,去见那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下车去办。
半小时后,沈辞带着几包药材回到了郭漫的老宅。
除了单子上的东西,他还按照郭漫的额外吩咐,从深埋在地下的酒窖里,捧出了一小坛没有任何标识的黑陶酒坛。
坛子很小,最多能装三斤酒,封口的泥已经被岁月风干,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土黄色,上面还沾着些许陈年的苔藓和蛛网。
郭漫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用一块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坛身上的尘土,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沈辞忍不住问道:“这坛是什么?‘解泉饮’的药材都买来了。明天去见王会长,难道不带我们准备用来公开品鉴的‘赤龙珠’原浆吗?那才是我们的王牌。”
郭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回答:“‘解-泉-饮’,是敲门砖,是告诉他,我有能力治你的病。”
她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的黑陶酒坛上,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但这坛酒,”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信服的力量,“是让他心甘情愿,为我们敞开大门的钥匙。”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南城路,静心斋。
茶馆藏在一个幽静的竹林深处,青瓦白墙,古朴雅致。
最里间名为“听雨”的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井清冽的豆香和若有若无的檀香。
一个身形清瘦,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中式盘扣短衫,面前的茶杯热气袅袅,他却一口未动。
他的双眼微闭,眉头却紧紧地锁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
钱德胜局促不安地坐在他的下首位,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可见到老者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