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硬土路走到天完全黑透时，裂缝不再深了。地面平缓下来，硬土变成了细砂。细砂是灰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层极淡的银。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按过掌印的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地面的凉。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纹路还在。月光照在她手背上，小麦色的皮肤被映成冷调的褐。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灰被夜风吹了一路，表面那层细砂吹掉了，露出底下的煤粉和锈痕。煤粉嵌在布纹深处，月光照上去时，黑色的颗粒泛出极细的银点——不是煤在发光，是细砂沾在煤粉上，砂粒反光。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进细砂里，细砂从脚趾缝间淌下去，又从脚背两侧漫上来。脚底板的新茧被细砂磨着，第二层茧正在旧茧边缘往内包。粉色的，极薄。月光照在他赤脚上，新茧是灰白的，旧茧是褐黄的，煤纹封在两层茧之间，黑色隔着茧皮，像水底的石子。
细砂路两边，地面开始出现浅沟。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横一道，竖一道，斜一道。浅沟很浅，刚好没过脚踝。沟底沉着细砂，细砂上印着脚印——往东的，往西的，横着蹭的。很多人的脚印，新旧重在一起。
鱼清如兰在其中一条浅沟前面停下来。这条浅沟比其他的宽一些，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沟底，细砂上印着两行脚印。并排。往东。步幅一样，步速一样。左脚和左脚并排，右脚和右脚并排。从头到尾，一直并排。
她看着那两行并排的脚印，看了很久。
“两个人。”她说，声音不高。“并排走的。”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沟底那两行脚印。左边那行脚形窄一些，脚后跟圆，茧印很浅。右边那行脚形宽，脚趾张得很开，茧印很深。两行脚印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间距——一掌宽。不远不近。一直往东。
“一个脚窄，一个脚宽。”清月蘭曦说。
“嗯。”
“并排走。走了一路。”
“嗯。”
“走到哪里去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顺着浅沟往东看。浅沟在前面延伸，月光照进沟底，细砂泛着银光。两行脚印并排往前，走到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见了。她走进浅沟，靴底踩在细砂上，没有踩那两行脚印。踩着脚印旁边的空白。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她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在浅沟里。头顶，月光从沟沿照下来，把沟底切成一半银一半暗。她们走在暗处。脚边的细砂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一直在前面。一掌宽的间距。不远不近。
浅沟走到中段，两行脚印旁边多了一行脚印。第三行。比窄的宽，比宽的窄。踩在窄脚印外侧，隔着一掌宽。不是一直有的——走一段，出现几个脚印。又走一段，又出现几个。像一个人走在她们旁边，走一段，停下来。又走一段，又停下来。
“第三个人。”清月蘭曦说。“走在旁边。”
“嗯。”鱼清如兰说。
“走一段，停一段。”
“嗯。”
“为什么停。”
鱼清如兰看着那行时断时续的脚印。脚印踩在窄脚印外侧，步幅和窄脚印一样，步速和窄脚印一样。左脚和窄脚印的左脚并排，右脚和窄脚印的右脚并排。走的时候，完全同步。停的时候，脚印断了，但窄脚印和宽脚印还在继续往前。
“不是停。”她说。“是退到后面去了。退到后面，看着她们走。看一段，又跟上来。”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三行脚印——窄的，宽的，时断时续的。月光照在脚印上，细砂泛着银光。她看了一息，把自己的左脚踩进窄脚印左边那个时断时续的脚印里。脚印比她的脚大，她的脚落进去，只占了前半截。她把脚收回去，踩回鱼清外侧的空白处。
“第三个人，是替她们看路的。”她说。“走在旁边，退到后面。看着她们走。”
“嗯。”鱼清如兰说。
“看她们并排走。”
“嗯。”
“看了一路。”
浅沟走到尽头时，两行并排的脚印停下了。不是断了，是停下了。窄脚印和宽脚印面对面转过来，脚尖对着脚尖。细砂上，脚尖的位置踩得很深——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很久。
脚尖对脚尖的中间，细砂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不是脚印，是膝盖印。不是两个，是一个。右膝盖。一个人单膝跪下了。
鱼清如兰在那个膝盖印前面停下来。她看着窄脚印和宽脚印脚尖对脚尖站过的位置，看着中间那个单膝跪下的印子。看了很久。
“走到这里，停下了。”她说，声音不高。
“嗯。”清月蘭曦说。
“面对面站着。”
“嗯。”
“一个人跪下了。”
“嗯。”
“跪着的人，是脚宽的，还是脚窄的。”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单膝的膝盖印——右膝盖。细砂被压得很深，膝盖的形状清清楚楚。膝盖印前面，窄脚印的脚尖和宽脚印的脚尖之间，细砂上划着一道一道的线。是指尖划的。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
和荆朝野在沟底煤粉上划的一样，和沙坑边那个大人划的一样，和任何人的掌纹都不一样。
“跪着的人，把自己的掌纹划在地上。”她说。
“嗯。”
“站着的那个，看着她划。”
“嗯。”
“划完，站起来。继续并排走。”
鱼清如兰低下头，看着膝盖印往前。细砂上，窄脚印和宽脚印重新变成并排。往东。步幅一样，步速一样。左脚和左脚并排，右脚和右脚并排。一掌宽的间距。不远不近。
第三行脚印不见了。从膝盖印往前，细砂上只剩两行脚印。并排。往东。一直走到浅沟尽头，走进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第三个人没有跟上来。”鱼清如兰说。“跪过之后，她退到后面。没有再跟。”
“嗯。”清月蘭曦说。
“她看着她们并排走远。”
“嗯。”
“看了一路。看到这里，不跟了。”
清月蘭曦蹲下来。她看着那个单膝的膝盖印，看着旁边划了又划的掌纹。看了很久，把手伸出去，指尖落在膝盖印中央。细砂是凉的。她按了一息，把手收回去。细砂上多了一个极浅的指尖印，和那些划了又划的掌纹叠在一起。
“她替她们看了一路。”她说，声音不高。“看到这里，够了。就退了。”
她站起来，走回鱼清外侧。步子和鱼清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鱼清如兰没有立刻走。她看着浅沟尽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两行并排的脚印走进暗处，看不见了。她看了很久，走进暗处。靴底踩在细砂上，踩在那两行脚印旁边的空白处。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细砂。
三个人走进暗处。头顶，月光从沟沿照下来，照不到沟底。她们走在暗处，脚边的细砂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还在。一掌宽的间距。不远不近。
浅沟在暗处走到尽头。尽头是另一面土坡。土坡很缓，坡面上长着碱蓬，灰绿色的，贴着坡面。坡顶，月光照下来，照出一小块平地。平地上，碱蓬被压倒了，压倒的形状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膝盖抵着胸口，面朝来路。碱蓬被体温焐过的地方，茎秆弯着，没有再直起来。
两个人形的印子。并排。
鱼清如兰在坡顶停下来。她看着碱蓬上那两个并排的人印，看了很久。
“走到这里，停下了。”她说。“面对面跪过。站起来，继续并排走。走到这里，坐下了。”
“嗯。”清月蘭曦说。
“面朝来路。”
“嗯。”
“看着自己走过的浅沟。”
清月蘭曦顺着人印面朝的方向看出去。浅沟从坡下延伸到来路，月光照在沟底，细砂泛着银光。那两行并排的脚印从暗处一直延伸到远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们看着自己并排走过的路。”她说。
“嗯。”
“看了多久。”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坐在那两个人印旁边。不是坐在人印上，是坐在旁边。面朝来路，和她们一样的姿势。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纹路还在。月光落进掌心里，煤纹的影子投在碱蓬上，极淡。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看到月光移走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
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她没有坐，看着坡下浅沟里那两行并排的脚印。月光正从沟底移走，银光一点一点退去。脚印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看着，直到月光完全移出沟底。脚印完全暗下去了。
“月光移走了。”她说。
“嗯。”鱼清如兰说。
“她们还坐着。”
鱼清如兰站起来。她看着碱蓬上那两个并排的人印——茎秆弯着，没有再直起来。月光从坡顶移走了，人印暗下去。她转过身，走进往东的细砂路。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细砂。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坡顶上那两个并排的人印坐在碱蓬丛里。面朝来路。月光移走了，它们暗下去了。但还坐在那里。并排。一掌宽的间距。不远不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