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古琴声中,一个仙风道骨的匠人,正在桂花树下,用古朴的陶坛酿酒。
旁白深情款款地响起:“一缕桂香,承载千年古韵;一滴秋酿,只为天下知音……”
这声音,这文案,这画面,熟悉得像是从郭漫自己脑子里直接复制粘贴过去的。
沈辞手机屏幕上那张扬的发布会现场,和眼前这间沉淀了百年药香的古朴药铺,形成了两个割裂又刺眼的世界。
一个在用资本和流量高声叫卖,一个在用岁月和匠心默默坚守。
而此刻,前者正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吞噬后者的灵魂。
“这……”钱德胜脸上的激动与敬佩还未完全褪去,一种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警惕与审慎,已经迅速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看看屏幕里意气风发的罗晋,又看看眼前平静如水的郭漫,眼神里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知音间的信任,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他不是傻子。
罗晋这是釜底抽薪,断你粮草不算,还要烧你的后院,抄你的老家。
他不仅要做你的产品,还要抢你的故事,让你连开口诉说的资格都没有。
郭漫能拿出失传的“提香炙法”固然让他惊艳,但那终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技艺。
而罗晋拿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广告,是即将摆上货架的真金白银。
一个是虚无缥缈的传承,一个是看得见的商业帝国。
怎么选,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似乎并不难。
张浩离去时那诡异的笑容,此刻仿佛在沈辞的手机屏幕上无限放大,充满了嘲讽。
郭漫没有去看钱德胜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视线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罗晋那张被聚光灯照得发亮的脸,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直到那支广告片播完,罗晋开始激情澎湃地讲述他“三顾茅庐”,寻访民间酿酒大师,复原古法的“品牌故事”时,郭漫才伸出手指,在沈辞的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关掉了直播视频。
滋扰的声响消失,广济堂里只剩下座钟“滴答”的走动声,和几人微微有些错乱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迎上钱德胜探寻的目光,声音清淡,却像一颗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所有人的心底。
“钱老板,”她问道,“您信的是广济堂这块传了一百多年的金字招牌,还是一个昨天才编出来的三天故事?”
钱德胜浑身一震。
是啊,他守着这家店,靠的是什么?
不是花哨的营销,不是诱人的利润,而是“广济堂”三个字背后,百年来用童叟无欺、货真价实积累下来的信誉。
郭漫刚才用失传的技艺折服他,靠的也是真本事。
而罗晋呢?
他只是讲了一个动听的故事。
真与假,高下立判。
钱德胜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派生意人的决绝和义气。
他重重地一拍柜台,沉声道:“郭董,你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罗晋有他的阳关道,我钱德胜只走我的独木桥。这金线莲,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只卖给你郭玉春!”
夜色如墨,商务车行驶在返回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路灯化作一道道流光,飞速向后掠去。
车厢里,沈辞的脸色依旧凝重,他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是金风酒业那场发布会的各种新闻通稿和营销分析。
“罗晋这招太毒了。”沈辞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他这根本就不是在做产品,他是在做局。用资本和渠道优势,抢在我们的‘郭玉小贵’上市之前,用‘金桂琼浆’这个概念,把‘高端桂花养生酒’这个品类的消费者心智给占了。这就像在一块空白的地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插上自己的旗。等我们再进去,消费者第一反应就是——‘郭玉春?那个抄袭金风的牌子?’”
杀人诛心。
这比断掉供应链还要狠毒一万倍。
它要扼杀的,是郭玉春品牌的未来。
郭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高速公路单调的行驶噪音,反而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车载导航屏幕上。
“他快,是因为他心里没底,需要用速度来掩盖心虚。”郭漫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被逼入绝境的慌乱,“他的酒,大概率是用食用酒精、桂花香精和一些中草药提取物勾兑出来的,根本不是酿造的。所以他才能这么快铺开。我们不必跟他争朝夕,而是要争正统。”
“正统?”沈辞不解地看向她。
郭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导航地图上划了几下,最终点选了一个位于市中心,标注着“国家酿酒协会”的地点。
“去这里。”她对司机说。
随后,她转向沈辞,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他不是要讲故事吗?那我们就把裁判请来,让他评评,到底谁的故事才是真的。沈辞,你立刻以郭玉春酒业的名义,起草一封公开邀请函。”
“邀请谁?”
“邀请国家酿酒协会会长,王敬元。”郭漫一字一顿,像是在下一盘关乎生死的棋,“邀请函的内容很简单:郭玉春酒业,为正本清源,将于下周三上午十点,在协会举办一场‘古法酿造工艺公开鉴赏会’。届时,我们将现场开封一坛封存了三年的‘赤龙珠’原浆,恳请王会长及协会专家莅临品鉴,为行业存续千年之技艺,做一个公开的裁决。”
沈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下周三!那不正是罗晋的“金桂琼浆”全国同步上市的日子?!
他明白了。
郭漫这根本不是辩解,也不是自证。
她是要在罗晋最风光、最受瞩目的那一天,在他搭好的舞台对面,另起一个炉灶,把行业里最有分量、最说一不二的泰山北斗请出来,当着所有媒体和同行的面,来一场公开处刑!
这一招,直接把一场你来我往的商业口水战,升级成了一场关于行业标准和技艺正统性的公开裁决!
“高!实在是高!”沈辞激动得一拍大腿,“罗晋是在跟我们打舆论战,而你直接把考官拉下场,让他当场宣布谁是作弊的!可是……”
他的兴奋很快冷却下来:“王敬元会长是出了名的清高固执,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商业炒作。我们这么做,会不会直接被他当成想借他名头上位的投机者,给拒之门外?而且,罗晋能想到这一步,肯定早就对王会长那边做了公关。”
车子在国家酿酒协会的大楼前缓缓停下。
这是一座风格庄重肃穆的建筑,在夜色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郭漫推开车门,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看着那栋大楼,说道:“你先按正常流程试试。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想办法把邀请函递到他秘书刘菲手上。”
沈辞点点头,立刻下车,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
人脉和资源,正是他这种顶级乙方最擅长的领域。
郭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靠在车边,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辰黯淡,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云层后倔强地闪烁。
十五分钟后,沈辞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不行。”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联系上王会长的秘书刘菲。电话倒是接了,但对方就像个AI机器人,全程都是官方话术。‘王会长日程已满,不参与任何企业的商业站台活动,感谢郭玉春酒业的关注’。我旁敲侧击了几句,对方的语气立马就冷了下来,说金风酒业之前也邀请过,同样被拒绝了。我感觉,她嘴上说得公平,但实际上已经把我们和金风划上了等号,都是想利用王会长声誉的‘俗人’。这条路,堵死了。”
这个结果,在郭漫的预料之中。
罗晋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打“古法酿造”的旗号,就必然会提前封堵所有可能戳穿他谎言的权威渠道。
用钱砸,用资源换,总有办法让一些人保持沉默。
“他堵的是公事公办的路。”郭漫的嘴角,却反而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找到了那个刚刚存下的号码。
“公事走不通,我们就走私交。”
她说着,拨通了广济堂钱德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钱德胜中气十足的声音:“郭董,这么晚了,有事?”
“钱老板,又要麻烦您了。”郭漫的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我需要您以私人名义,帮我约一下王敬元会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显然,王敬元这三个字的分量,钱德胜比谁都清楚。
那是行业里神仙一般的人物,等闲见不到。
郭漫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继续说道:“您不需要提郭玉春,也不需要提什么鉴赏会。您就告诉他,汉和帝太医丞郭玉的后人,想请他品鉴一份专门为他调制的‘解泉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精准地抓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
“或许,能缓解他多年的‘灼口之症’。”
电话那头,钱德胜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足足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嘶——”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