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紧绷的弦,在郭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断裂。
办公室里刚刚升腾起的希望和热血,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一丝热气都没剩下。
“你再说一遍?所有供应商?”郭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骇人的冷静。
电话那头的李伟显然被这股气势镇住了,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是……是的,郭董。从东北的有机高粱,到南方的糯米,再到制曲的中草药,甚至连酒瓶上的软木塞和包装纸箱,一共十七家核心供应商,全……全都单方面违约了!违约金他们都说会照付,但货,一粒米都不会再发给我们!”
违约金都照付?这手笔,简直就是用钱活活把人砸死。
郭漫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没有再问,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向墙上那面巨大的供应链地图。
这还是创业初期,为了保证品控,她亲手绘制的,每一家供应商的位置、主营业务、运输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辞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用问也知道,这绝对是罗晋的手笔。
前脚刚在龙泉窑吃瘪,后脚就发动了雷霆万钧的绞杀。
快、准、狠,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郭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的动作干脆利落。
“高粱,辽省盘锦,旭日粮油。”她念出一个名字,手腕一划,在地图的东北角画上一个刺眼的红叉。
“糯米,赣省万年,贡米合作社。”又一个红叉。
“制曲主药,金线莲,徽省歙县,广济堂。”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每念出一个名字,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沈辞、陈东和魏承德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原本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绿色地图,被一个个血红的叉号迅速覆盖,仿佛一个人的血管,正在被一根根地掐断。
不到五分钟,地图上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十七个红叉,像十七道狰狞的伤口,将郭玉春酒业从原料产地,彻底隔离了出去。
“这他妈是屠杀!”沈辞低声骂了一句,双手已经快把笔记本电脑的边框捏碎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在地图上飞速扫过,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这些供应商天南海北,唯一的共同点是……物流!他们的货要运到我们这儿,都绕不开‘通达物流’的干线!”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沈辞立刻在企业信息网上输入“通达物流”四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条上周三发布的,毫不起眼的行业并购新闻,被他用鼠标重重地点开。
【金风集团完成对通达物流百分之六十二的股权收购,正式控股这家全国性的物流巨头。】
“妈的!”沈辞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罗晋这个老阴逼!他不是临时起意,他布局这一切至少有一个月了!他早就把绞索套在我们脖子上了,就等着今天,把脚下的板凳踹开!”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张网太大,太密,也太致命了。
罗晋没有在任何一个细分领域和郭玉春纠缠,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维度,用资本的力量,控制了整个商业流通的“血管”,然后精准地掐断了流向郭玉春的那一根。
这已经不是商战,这是降维打击。
“现在找新的供应商,就算找到了,物流也是个大问题。”魏承德的声音干涩沙哑,刚刚重燃的希望,此刻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没有原料,别说烧‘护胎釉’了,就连普通的酒瓶都没法烧。窑,也开不起来了。”
“原料可以替代吗?”陈东急切地看向郭漫,“郭董,我知道这会影响酒的品质,但总比停产要好!”
“不行。”郭漫想都没想,断然否决。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那个唯一没有被划掉,但同样被物流线路扼住喉咙的名字上——广济堂。
“大部分粮食和辅料,我们或许能找到替代品,花高价走别的物流也能运进来,无非是成本高一点,时间长一点。”郭漫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广济堂”三个字上,语气斩钉截铁,“但唯独它,不行。制曲用的‘金线莲’,是郭玉春所有酒的‘酒魂’,差一分一毫,味道就全变了。广济堂的钱老板,是我们唯一的供应商。”
“可他也被掐断了物流,就算他肯卖,我们也运不进来!”沈辞皱眉道。
郭漫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罗晋以为用资本和物流就能锁死一切,但他不懂,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是钱和权买不走的。”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果断地穿上:“罗晋懂生意,但他不懂人心,尤其不懂老派生意人的人心。钱德胜老板这种人,开着一家传了一百多年的老药铺,他图的早就不是钱了,图的是一份信义,一份传承。对付这种人,商业威胁是最蠢的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我去见他。”郭漫的语气不容置疑,“沈辞,你跟我一起去。现在就走。”
她没有选择去跟那些粮油商谈判,因为她知道,那些标准化的商品,谁出价高就是谁的,人情在绝对的利益和威胁面前,薄如蝉翼。
但广济堂不同。
那不仅是郭玉春的命脉,更是这场博弈中,最有可能被情义撬动的一块硬骨头。
四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穿过徽州古城的青石板路,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药铺门口。
“广济堂”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牌匾的木料已经呈现出温润的暗红色,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郭漫和沈辞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浓郁而醇厚的药香,那味道钻进鼻子里,瞬间让人心神安宁。
然而,当他们踏进店门时,这股安宁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柜台后,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皱着眉,看着坐在他对面八仙桌旁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郭漫认识。
正是罗晋的助理,张浩。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黑西装,穿了件看似低调的亚麻色中式短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正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推到老者面前。
“钱老板,您再考虑一下。”张浩的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们罗总对广济堂的百年声誉非常敬佩,这份意向书,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只要您点头,广济堂立刻就能成为金风集团旗下高端养生品牌的独家供应商,我们还会注资帮您扩大经营,把分店开到全国。”
钱德胜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端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添了些茶水,声音沉稳:“张助理,我这家小店,做的是街坊生意,没那么大的野心。金线莲的产出就这么多,给了你们金风,就给不了我的老主顾了。”
“老主顾?”张浩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钱老板,时代变了。您的那些老主顾,怕是自身都难保了。就说郭玉春吧,一家连供应链都稳不住的公司,您觉得她还能在市面上蹦跶几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哦,对了,忘了告诉您。通达物流现在是我们金风控股的。以后,凡是广济堂发出去的货,在运输的路上……可能会遇到一点小小的困难。您知道的,药材这种东西,最怕耽搁了。”
赤裸裸的威胁。
钱德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可以不在乎利诱,但不能不在乎这家百年老店的生死。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总的生意,还是做得这么霸道。”
张浩和钱德胜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郭漫和沈辞并肩走了进来。
张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还站起身,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郭董,好巧。您也是来买药的?”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位白发老者,恭敬地欠了欠身。
“钱老板,冒昧打扰了。”
钱德胜看到郭漫,
郭漫没有提任何关于断供和物流的事情,仿佛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钱老板,您上个月卖给我的那批金线莲,品质极佳,只是炮制的时候,火候似乎过了一分,导致药性弱了三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张浩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觉得这女人是走投无路开始说胡话了。
而钱德胜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郭漫缓缓地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色泽更加金黄、形态舒展、散发着奇异兰香的金线莲。
“这是按照我祖上《郭氏草木酿》手记里的古法,用桑柴文火,隔着瓦片烘制的样品。您品鉴一下。”
钱德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根金线莲上,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根,先是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一闻。
只一瞬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精光四射!
这股香气!
纯粹,醇厚,还带着一丝草木的甘甜,比他店里最好的货色,还要胜上不止一筹!
他将药材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轻碾动。
那股独特的药性瞬间在味蕾上化开,温润而不燥,直入心脾。
“桑柴火……瓦上炙……失传了……这可是失传了快一百年的‘提香炙法’!”钱德胜喃喃自语,看向郭漫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遇到知音的狂喜和敬佩。
他猛地一拍柜台,激动得满脸通红:“郭小姐!不,郭董!你……你才是真正懂药的人!”
对于一个守着祖宗手艺的老药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遇到一个能点破你细微瑕疵,并拿出更高明技艺的“知音”更具冲击力?
罗晋的收购意向书?通达物流的威胁?
在这一刻,都被钱德胜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抓起桌上那份精美的文件夹,看也不看,“撕拉”一声,当着张浩的面,将它撕成了两半,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张助理,你回去告诉罗总。”钱德胜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广济堂的金线莲,以后,只卖给懂它的人!只卖给郭玉春!”
张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深深地看了郭漫一眼,没再多说一句废话,掏出手机,拨通了罗晋的电话。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低声汇报了几句。
电话那头很安静,似乎在听完汇报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片刻后,张浩的身子站直了,恭敬地应道:“是,罗总,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张浩转过身,脸上那片阴沉已经消失不见,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看得沈辞心里一阵发毛。
“郭董,恭喜你。”张浩的语气平静得吓人,“你赢得了一位老师傅的尊重,但你好像忘了,现在是21世纪,酒,不是只靠老师傅就能卖出去的。”
他说完,对钱德胜点了点头,算是告辞,然后从容地转身离开。
那诡异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在了郭漫和沈辞的心里。
几乎就在张浩踏出广济堂门槛的同一秒,沈辞的手机“叮”地一声,屏幕亮了。
一条财经新闻的快讯弹窗,自动跳了出来。
标题的黑体字,嚣张而醒目。
【金风酒业召开紧急发布会,年度战略级新品“金桂琼浆”系列震撼上市!】
沈辞下意识地点开了新闻链接,发布会的现场直播画面弹了出来。
聚光灯下,罗晋穿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意气风发。
他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一支制作精良的广告片。
悠扬的古琴声中,一个仙风道骨的匠人,正在桂花树下,用古朴的陶坛酿酒。
旁白深情款款地响起:“一缕桂香,承载千年古韵;一滴秋酿,只为天下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