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一抬下巴,那群打手立刻会意,收起棍棒,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罗晋走到那堆被踢翻的钞票前,看都没看一眼,反而转向郭漫,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更深了,像是要把这片废料场里的尘埃都用礼貌熨平。
“郭董,龙泉窑是块好玉,但玉不琢不成器。魏子强虽然手段粗糙了些,但他的想法是对的,跟着我,才有未来。”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们郭玉春现在风头正盛,但根基太浅,一个酒瓶子就能把你们的产能卡死。我这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设局陷害、威逼利诱,都是为了你好。
郭漫差点气笑了。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当成品牌战略的。
“罗总的意思是,我们还得谢谢你?”沈辞在一旁凉飕飕地开口,双手插兜,下巴微扬,那副“你算哪根葱”的表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罗晋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对着郭漫,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亿,现金。收购龙泉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魏师傅和陈师傅,我会请最好的团队,把他们包装成国家级非遗大师,风风光光。郭董,你也能得到一个稳定、优质、且独家的供应商。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买一棵白菜,随意、轻松,充满了对标的物的绝对掌控感。
郭漫的视线从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挪到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罗晋这种人,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下达通知的。
在他眼里,龙泉窑、陈东的五年血泪、魏承德的悔恨,都不过是他商业版图上可以被量化和收购的资产。
她没有动怒,反而平静地出奇,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罗总,一句话就想收购龙emsp;泉窑?脸真大。”
罗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看来郭董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轻叹一声,像是有些惋셔,“没关系,我这人,最有耐心。希望郭董的郭玉春,也能像我的耐心一样好。”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优雅地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一众打手的簇拥下,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宾利。
车队扬起一阵尘土,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红色钞票,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气息。
夕阳的余晖将废料场染成一片萧索的橘红。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懈下来。
魏子强早就趁乱灰溜溜地跑了,而陈东,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晋离开的方向,那双刚刚燃起一点火星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郭漫走过去,将那只装着“雨过天青”碎片的锦盒,轻轻合上,递还给陈东。
“走吧,陈师傅。”她的声音很温和,“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东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他再也绷不住,抱着那个锦盒,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回龙泉窑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魏承德和陈东并排坐在后座,师徒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们布满沧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郭漫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
她没有开口去打破这份沉默,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缝合;有些隔阂,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跨越。
车子平稳地驶入龙泉窑的大门,停在了那座熟悉的老窑前。
下了车,魏承德蹒跚地走到窑场一旁的小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出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到陈东面前。
陈东看着那杯在暮色中氤氲着白气的粗陶茶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喉咙生疼,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茶水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魏承德就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也噙满了泪水,却只是无声地流淌。
师徒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但郭漫知道,这杯茶,已经融化了五年冰封的隔阂。
她轻轻拉了下沈辞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打扰,两人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罗晋这条疯狗,看来是被我们踩到尾巴了。”沈辞一进门,就脱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脸色凝重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今天亲自下场,不惜暴露自己,说明龙泉窑的‘护胎釉’技术,对他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他某个高端产品线的核心环节。”
郭漫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对在暮色中相对无言的师徒,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是疯狗,是头经验丰富的饿狼。”郭漫的声音有些发冷,“他有一套成熟的捕猎流程,魏子强这种利欲熏心的内部人,就是他安插在猎物身边的鬣狗。”
“没错。”沈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金风酒业近五年的公开财报、收购案、以及相关新闻报道被一个个调取出来。
数据流如瀑布般滚过,沈辞的眉头越皱越紧。
“找到了。”他忽然停下动作,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汇总表格,“你看这里。五年,七家老字号,从南方的‘陆羽茶庄’,到北方的‘晋阳醋坊’,无一例外,全都在被收购的前一年,爆发了严重的经营危机。”
郭漫凑过去,视线落在表格的备注栏上。
“陆羽茶庄,核心茶山遭遇不明虫害,古茶树大量死亡,原料断供。”
“晋阳醋坊,掌握核心‘熏焙’工艺的老师傅突然举家移民,技术断代。”
“还有这家蜀锦工坊,传人陷入巨额赌债丑闻……”
一条条看下来,郭漫的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这些看似孤立的“意外”,串联在一起,就勾勒出了一张阴森的捕食大网。
每一次危机背后,都隐约能看到一个类似魏子强的“内部人”的影子,或主动或被动地,为罗晋的最终收购铺平了道路。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标准化的犯罪流程!”沈辞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神锐利如刀,“先通过内鬼制造危机,摧毁目标的现金流和品牌信誉,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低价介入,等把核心技术和品牌价值榨干后,就毫不留情地抛弃。你看这个‘陆羽茶庄’,被收购后不到两年,品牌就被彻底雪藏,原来的茶山现在已经改建成高尔夫球场了!”
郭漫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陆羽茶庄”那几个字上。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百年品牌,如何在资本的绞杀下,悄无声息地化为尘埃。
而现在,这头饿狼,盯上了郭玉春。
“既然是标准化流程,”郭漫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那他的受害者,就不止我们一个。”
她抬起头,看向沈辞:“我们不能总等着他出招。沈辞,你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就叫‘复仇者联盟’……算了,太中二,就叫‘老字号维权联盟’。去联系这些被收购、被掏空、最终被抛弃的老字号传人。我不信罗晋的手段能干净到天衣无缝,去挖,把他的违法证据、商业污点,所有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都给我挖出来!他想玩阴的,我们就拉着他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他那身名牌西装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东西!”
沈辞的眼睛亮了。他就喜欢郭漫这股狠劲儿。
“明白!舆论战和法律战,我最擅长了!”
另一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陈东和魏承德终于走进了办公室,陈东的眼睛依旧红肿,但那死灰色的麻木已经被一团复燃的火焰所取代。
“郭董,”他一进来,就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郭漫扶住他,“龙泉窑和郭玉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魏承德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忧虑:“罗晋不会善罢甘休的,‘护胎釉’的完整配方,只有我和阿东两个人知道,但当年我只教了他七成,剩下的三成……”
“师父,您别说了。”陈东打断了他,眼神坚定,“没有完整的配方,我们就重新研配!只要窑还在,人心还在,这火就灭不了!”
他看向郭漫,语气里充满了匠人特有的自信:“郭董,我知道公司现在急需酒瓶。‘护胎釉’是用来烧制顶级酒器的,工艺复杂,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但是,我们可以先启动普通青瓷酒瓶的生产线,技术都是现成的,窑也可以修复,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小时候听您提过一句,说咱们家这釉的灵感,好像来自一本叫《太平圣惠方》的宋代医书,说是里面记载了一种用草木灰给瓷器‘治病’的方子。”
《太平圣惠方》?
郭漫心头一震,这可是北宋官方编修的大型方书,包罗万象。
酿酒与医药本就同源,制瓷工艺从中汲取灵感,完全合乎逻辑!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兵分两路,技术攻关和商业调查,郭玉春的反击战,似乎已经看到了曙光。
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心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热烈气氛。
是生产部经理李伟的电话。
郭漫接起电话,笑着想告诉他瓶子的问题有望解决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李伟平日里沉稳的声音,而是一种夹杂着惊惶和颤抖的喘息。
“郭董……出大事了!”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李经理,慢慢说,怎么了?”
“断了!全断了!”李伟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我们所有粮食、辅料和包装材料的核心供应商,就在刚才,过去一个小时里,像是约好了一样,全部打电话来,单方面终止了合作!我们的生产线,马上就要……就要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