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女人坐在硬土地上，膝盖上搁着那块碎陶片。灰褐色，边缘磨圆了。她低着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鱼清如兰站在窝棚外面。她没有进去。窝棚很矮，她进不去。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窝棚门口凹线里搁着的那块陶片——替窑里的人看路的那块。小七站在她们身后，赤脚踩着硬土，脚底板的新茧压过女人踩实的平地。
“你替他们走。”鱼清如兰说，声音不高，不是问，是陈述。
女人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很干，像硬土块互相磨。“走不动往东了，就替他们往回走。走回煤矿的方向，走回窑的方向。”
“走回去，然后呢。”
“走回去，把陶片搁在窑塌的地方。搁回去。从哪儿捡的，搁回哪儿。”
窝棚里安静了一息。女人把膝盖上的陶片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还没走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搭了窝棚，住下了。等。”
“等什么。”
“等脚底的茧再厚一层。厚到能继续走。”
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底板的新茧踩在硬土上，灰白色，煤纹封在茧层里。他动了动脚趾，硬土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新茧边缘，已经开始长第二层茧了——极薄的，粉色的，从旧茧边缘往内包。
“茧厚了，就能继续走吗。”他说，尾音沉在喉咙里。
女人从窝棚里探出头。枯黄色的辫子垂下来，辫梢的麻绳蹭着地面。她看着小七的赤脚，看着脚底板那层灰白色的新茧，看了很久。
“你的茧还薄。”她说。“薄的时候疼。厚了就不疼了。厚到裂开了也不疼。”
她把赤脚从窝棚里伸出来，脚底板朝上。茧很厚，裂口密密的，裂口深处是粉色的——不是新肉，是更厚的茧从裂口底下长出来，把裂口撑开了。
“裂了，底下还有。一层一层。长到走不动了，就不长了。”
她把脚收回去，缩回窝棚里。枯黄色的辫子拖过地面，麻绳蹭着硬土，轻轻响了一声。
鱼清如兰蹲下来，看着窝棚门口凹线里那块陶片。灰褐色，边缘磨圆了。硬土的夕照照在陶片上，陶片吸了一天日头的热，正在往外散。她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悬在陶片上方，隔着半寸。陶片的余温从掌心漫上来，暖了一瞬。
“你替窑里的人走。”她说，声音很轻。“我替你走一段。”
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往东的硬土路。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窝棚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从袖口里取出那粒碱蓬种子。极小，黑色，表面有绒毛。她把种子搁在陶片旁边，搁在凹线里，和陶片并排。
“她替窑里的人走。你替她走。”女人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谁替你走。”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站在窝棚门口。他看着凹线里并排搁着的陶片和碱蓬种子，看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出自己那块碎陶片。灰褐色，边缘磨圆了。他把它搁在碱蓬种子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搁在凹线里。陶片，种子，陶片。两块陶片同一窑，种子是清月从鞋口取出的。
“你替他走，她替你走。”女人的声音很干。“谁替她走。”
小七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跟着鱼清和清月往东走。赤脚踩过硬土，脚底板的新茧压过地面。第二层茧正在旧茧边缘长出来，粉色的，极薄。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窝棚里女人坐在硬土地上，膝盖上搁着那块从怀里取出的陶片。窝棚门口凹线里，并排搁着三样东西。夕照从西边照过来，把它们照成同样的灰褐色。
硬土路在前面延伸。裂成一块一块的地面上，裂缝很细，像掌纹。草叶贴着地皮长，灰绿色，风从它们头顶过去了。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袖口空着。碱蓬种子留给老人了，布也留了。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纹路还在。夕照从背后照过来，煤纹的影子投在硬土上，极淡，和地面自己的裂缝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掌纹，哪些是路的裂缝。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袖口也空了。碱蓬种子搁在窝棚门口了。她走着，把手伸出去，不是摊开，是垂着。指尖擦过裤腿，擦过空气。夕照把她的影子投在鱼清的影子上，叠在一起。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硬土，脚趾缝里挤着碎土。胸口贴过陶片的那一小块皮肤，陶片不在了，贴过的位置还留着陶片的形状——不是印子，是体温。陶片被体温焐透了之后，把体温还给了他。那一小块皮肤比周围暖一点。他走着，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暖的。
三个人走过硬土路，往东。替她走。替替她走的人走。路在前面。裂缝很细，草叶贴着地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