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砂路走到天快黑时,小七胸口那小块碎陶片不凉了。体温把它焐透了,贴着小七胸口那一小片皮肤,和贴着自己的皮一样。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袖口空了,碱蓬种子留在老人拳下,布也留了。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被夕照照着,边缘模糊得快要和掌纹化在一起。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袖口里那粒单独的碱蓬种子还在,从鞋口取出的那粒。很小,黑色,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她走着,把手伸进袖口,指尖碰了碰那粒种子。种子是凉的,没有被体温焐暖。
粗砂路两边,碱蓬退下去之后,地面变成了硬土。硬土是浅黄色的,表面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很细,像掌纹。裂缝里长着极小的草,草叶是针状的,灰绿色,贴着地皮长。风过来时,草叶不晃,太矮了,风从它们头顶过去了。
硬土上印着一行脚印。不是往东,是往西。和她们迎面。脚印是赤脚的,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脚印叠着脚印,往西走。新旧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鱼清如兰停下来,看着那行往西的脚印。
“往回走的。”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西,往陵州的方向,往煤矿的方向。
“走到这里,回头了。”她说。
“嗯。往东走,走到这里,回头往西。”
“为什么回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硬土上那些赤脚的脚印。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的茧印很深。茧印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裂口痕迹,和老人脚底板的干茧一样,和小七新茧边缘的细纹一样。
“走不动了。”她说。“往东走,走不动了。就回头。”
“回头往哪里走。”
“往来的地方走。”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她看着那些往西的脚印,看了很久,把手伸出去,指尖落在一个极小的脚印旁边。不是孩子的脚印,是女人的。脚形很窄,脚后跟很圆。茧印比男人的浅,但裂口更密。
“她回头了。”清月蘭曦说。“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没有躺下,回头往西走。”
“嗯。”
“走回煤矿。”
“嗯。”
“走回去做什么。”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顺着那行往西的脚印看出去。硬土路上,往西的脚印和她们往东的脚印交错在一起。那些人往西走,她们往东走。在粗砂路的尽头,硬土路的起点,擦肩而过。
“回去等。”她说,声音很轻。“走不动往东了,就回去。回去等。等别人替她走。”
她走进往东的硬土路。靴底踩在往西的赤脚脚印旁边,没有踩上去。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那行往西的脚印时,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那个女人的窄脚印。脚后跟圆圆的,茧印边缘全是细密的裂口。她从袖口里取出那粒碱蓬种子,极小,黑色,表面有绒毛。把它搁在女人的脚后跟印子里。种子落进茧印中央,被裂口的细纹托住了。她看了一息,站起来,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硬土,脚底板的新茧压过那些往西的脚印。他的脚印落在女人的脚印旁边,比女人的脚印大一号,比男人的脚印小一号。煤纹隔着茧皮,印不出来。他走过清月搁种子的地方,低下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脚后跟印子。碱蓬种子躺在茧印中央,黑色,极小的。他看了一息,走过去。脚底板的新茧擦过硬土,没有碰到那粒种子。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碱蓬种子躺在女人的脚印里,被夕照照着,亮了一瞬。
硬土路走到天完全黑透时,路边出现了第一座窝棚。不是槐枝搭的,不是松枝搭的,是硬土块垒的。土块是从地面的裂缝里撬起来的,大小不一,垒在一起,缝隙里塞着碎草。窝棚很矮,人进去要弯腰。
窝棚外面,硬土被人踩实了,踩出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碗里沉着半碗雨水,雨水上浮着一粒碱蓬种子。和清月搁在脚印里那粒一模一样。
碗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不出年纪。头发被砂土和日头蚀成了枯黄色,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麻绳扎着。脸是褐色的,颧骨很高。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赤着脚,脚底板搁在硬土上。脚后跟全是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硬土的碎屑。
她看见鱼清从硬土路上走过来,没有动。
鱼清如兰在窝棚前面停下来。她看着女人脚后跟的茧裂口,看了很久。
“你回头了。”她说,声音不高。不是问,是陈述。
女人看着她。眼睛不是空,是干。像硬土路上的裂缝,表面干透了,但裂口深处还有极细极深的一线湿。
“走到粗砂路尽头。”女人说,声音很干,像硬土块互相磨。“走不动了。回头了。”
“走回来。搭了窝棚。”
“嗯。”
“住下了。”
“嗯。”
“等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赤脚收回去,脚底板离了硬土。脚后跟的裂口悬着,碎屑从裂口里掉下来。她把脚翻过来,看着自己的脚底板。茧很厚,裂口密密的。她看了一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碎陶片。灰褐色的,边缘磨圆了。和小七从土崖捡的那块一样。
她把陶片搁在脚边,搁在硬土上。陶片很小,被夕照照着,灰褐色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红。
“从煤矿带出来的。”她说。“带了一路。走到粗砂路尽头,走不动了。回头。把陶片带回来。”
“嗯。”鱼清如兰说。
“煤矿里,很多人。死了的,没死的。陶片是窑里烧的。煤矿边上有个窑,烧陶。窑塌了,陶片埋在土里。我捡了一块。带出来。”
女人把陶片从硬土上捡起来,握在掌心里。陶片很小,被她握了一路,边缘磨得更圆了。
“带出来,替窑里的人看路。”她说。“走到走不动了,回头。把陶片带回来。带回来,替他们看回头路。”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和小七并排。把手伸进小七怀里,摸出他捡的那块碎陶片。灰褐色,边缘磨圆了。她把自己的右手摊开,陶片搁在掌心里。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陶片的灰褐色叠在煤纹淡去的影子上。
“他也捡了一块。”她说。“从土崖捡的。土崖下面,躺着一个煤矿的人。走了一年,走到那里,走不动了。自己刨了沟,躺进去。手里握过什么东西。不是陶片。”
女人看着鱼清掌心里那块陶片。看了很久,把自己掌心里那块拿出来,并排搁在鱼清掌心里。两块陶片。一块从土崖捡的,一块从煤矿带出来的。灰褐色,边缘磨圆了。
“窑里烧的。同一窑。”女人说。“塌了,埋在土里。我捡了一块。他捡了一块。”
“嗯。”
“他死了。我替他活着。”
女人把两块陶片从鱼清掌心里拿起来,一块握在左手,一块握在右手。握了一息,把左手那块搁在窝棚门口,搁在门槛的位置。窝棚没有门槛,硬土被踩实了,凹下去一线。陶片搁在凹线里。
“搁在这里。替窑里的人看路。”她说。
右手那块,她放回自己怀里,贴着胸口。
“这块带着。替他们走。”
她站起来,走进窝棚。弯着腰。窝棚里很暗。她坐在硬土地上,赤脚踩着地面,脚后跟的茧贴着土的凉。把陶片从怀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很小的,灰褐色。她低着头,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