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砂土路走到黄昏，碱蓬退下去了，砂土变成了粗砂。粗砂是褐黄色的，颗粒很大，靴底踩上去，砂粒滚一下又停住。小七赤脚踩在粗砂上，砂粒硌进新茧的缝隙里。茧缝被撑开一线，露出底下更薄的茧皮。粉色的。他没有低头看。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袖口里裹着碱蓬种子。那粒乳牙搁在沙坑里了，搁在孩子两只手印中间。她没有回头。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袖口里搁着那粒从鞋口取出的碱蓬种子。单独一粒，和鱼清袖口里那些种子分开了。
粗砂路走到尽头，是一面土崖。不是断崖那种直上直下的——是塌过的。崖壁斜着塌下去一大片，黄土里埋着粗砂，粗砂里混着碎陶片。陶片是灰褐色的，边缘磨圆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土崖根下，粗砂被人刨开过。刨出一条沟，沟不深，刚好容一个人躺进去。
沟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干尸。砂土和太阳把水分全收走了，皮肤贴在骨头上，变成深褐色。身上的衣裳还在——灰色的褂子，袖口卷到肘弯。裤子是黑布的，裤腿磨破了，露出小腿。脚上没有鞋。赤脚。脚底板全是茧。茧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边缘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
是个老人。头发白透了，被砂土埋了一半。眼睛闭着。手垂在身侧，右手握成拳。
鱼清如兰在沟边蹲下来。她看着老人握成拳的右手。看了很久。
“死之前握住的。”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她看着那只拳头。手指蜷着，指节凸出来，皮肤干缩之后，指缝间露出极细的缝隙。缝隙里能看见掌心里握着什么东西——不是砂土，不是陶片。颜色比砂土深，比陶片浅。
“握的什么。”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老人的拳背。皮肤是硬的，凉的，像风干的树皮。她没有掰开那只拳头。把手收回去。
“不用看。”她说。“握着的东西，他带走了。”
小七站在她们身后。他看着沟里那个老人。赤脚，脚底板的茧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他看了很久，蹲下来，把自己的赤脚伸进沟里，搁在老人赤脚旁边。他的脚比老人的脚小一号。老人的茧是褐色的，他的茧是灰白的。老人的茧裂成块，他的茧还完整。煤纹封在新茧和旧茧之间。
他把脚收回去。粗砂上多了一个他的脚印。脚趾张开，脚后跟圆圆的。
“他走了很远。”小七说，尾音沉在喉咙里。“走到这里，走不动了。自己刨了沟，躺进去。握着东西死的。”
鱼清如兰站起来。她看着土崖上塌下来的那片黄土。黄土里埋着粗砂，粗砂里混着碎陶片。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人躺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不是今年的。”她说。“砂土埋了半身。至少一年了。”
“嗯。”清月蘭曦说。
“一年前，他往东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嗯。”
“自己刨了沟。躺进去。握着东西。闭上了眼睛。”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老人闭着的眼睛。眼窝深陷，砂土落在眼窝里，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把眼窝里的砂土拂掉。砂土从她指尖漏下去，落回沟里。老人的眼窝空空的，皮肤贴着骨头。
“他替谁走的。”她说，声音不高。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老人卷到肘弯的袖口。灰色的褂子，袖口磨破了，破口毛毛的。小臂上，皮肤干缩之后，露出底下的肌肉纤维。纤维之间，嵌着极细的黑色颗粒。
煤粉。
“煤矿的人。”她说。“他从煤矿出来的。往东走。走了一年。”
“嗯。”
“他替谁走。”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看着老人小臂上嵌着的煤粉。煤粉嵌进肉里，和肌肉纤维长在一起。皮肤干缩之后，煤粉露出来，像另一套血管。
“替他自己。”她说。“煤矿里的人，替自己走。走出来，走了一年。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鱼清如兰蹲回去。她把老人的袖口放下来，盖住小臂上那些煤粉。袖口的破口毛毛的，盖不住全部。她看了一息，从自己袖口取出那块布。灰白色，边角磨出毛边。打开第一折，第二折。碱蓬种子裹在里面。
她把布叠了一道，垫在老人握拳的右手下面。布垫着拳头，拳头搁在布上。碱蓬种子还在布里裹着，隔着布，贴着老人的指节。
“布留给他。”她说，声音很轻。“他替自己走了一年。走到这里。有人替他记得。”
她站起来，把粗砂从沟沿推下去。粗砂滚进沟里，落在老人腿上，落在腰间，落在胸口。她没有埋他的脸。粗砂堆到他肩膀，停住了。老人的头露在砂土外面，眼睛闭着，白发被风吹着轻轻动。
鱼清如兰转过身，往土崖上面走。土崖斜着，靴底踩进松的黄土里，黄土滚下去，落在沟里。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小七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攀上土崖。崖顶是平的。粗砂铺了一地，砂面上长着碱蓬。碱蓬是红的，一丛一丛。风过来时，碱蓬不晃。
崖顶正对东边。东边的砂土路在前面笔直地延伸，粗砂越来越厚。路的尽头，太阳正往下沉。夕照把粗砂染成很深的褐黄。
鱼清如兰站在崖顶，看着往东的路。袖口里碱蓬种子不在了，留在老人拳下。清月蘭曦袖口里那粒单独的种子还在。小七赤脚踩着粗砂，煤纹封在茧层里。
“他替自己走了一年。”鱼清如兰说。“走到这里。前面还有路。他走不动了。路还在。”
“嗯。”清月蘭曦说。
“路还在，就还有人走。”
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纹路还在。夕照落进掌心里，煤纹的影子投在粗砂上，极淡。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走进往东的粗砂路。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崖边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崖下。沟里，老人露在砂土外面的白发被夕照染成金色。右手握拳搁在布上，布里裹着碱蓬种子。她收回目光，走在外侧。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粗砂，脚底板的新茧被夕照照着，灰白色变成暖灰。煤纹封在茧层里，隔着茧皮，黑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走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碎陶片。灰褐色的，边缘磨圆了。从土崖的黄土里捡的。他看了一息，把它放回去，贴着胸口。陶片是凉的。贴了一息，被体温焐暖了。
三个人走过崖顶，走下土崖的另一面，走进往东的粗砂路。夕照从背后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粗砂上。影子叠着影子。老人的沟留在身后的土崖下。右手握拳，搁在布上。碱蓬种子在布里裹着。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