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余何意笑道:“还有件事托你,你先回最近的城邦,把这封信送到少室山,姓蒙的手上。”
余何意又丢了一份轻飘飘的信笺下楼,两人一高一低,上下也有两丈长度,那信笺分明轻如鸿毛,眼下却稳稳到得车夫手上,好似重如石块。
车夫拿到了信,喏喏点头。
送信简便,各大城池中都有专门的商队可以传信,镖局、驿站、举子也都可以代为寄送,不过这封信要去少室山的,那还是找寺院的僧人传信最为妥当。
车夫想了一圈儿,自觉详尽,又问:“送完信后,小的还回来接您吗?”
余何意道:“不必,你自可回去交差,就说已经送到了,多的银子赏你了,只要一件,回程上无论谁拦住你问我的消息,你都直说即可。”
“啊?”车夫纳罕,这是什么原因?但也应声道是,又给余何意留下了车上大半干粮,随后调转马头,赶着走了。
隔壁房中,林崇吉早就醒了,余何意吩咐之时,他只是听着,眼下见事情交代完毕,他才推门开来,来找余何意。
林崇吉虽是腹语练得可发声了,其实也还不纯熟,因此能不说话时,他还不惯用腹语。眼下对着余何意,依旧是以指沾茶书道。
‘你要他回程,是要传递消息给谁?’
余何意笑而不语,林崇吉抹掉水渍,自问自答。
‘徐记吃了大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你是要祸水东引?’
‘但你怎能得知,埋伏她们的人,与踏松月有关?’
‘倘若不是呢?’
余何意笑道:“不是,那就让他是。何况,你不觉得徐记这次的事儿,与你们林家当年很像吗?”
林崇吉露出些恍然神色,仿佛大了悟,但仍有疑色。
‘那女子在踏松月中位高权重,她好似对此全然不知。’
‘要是……’
未书罢,余何意架住他的手,劝道:“我只是给他们多一个消息,信与不信,徐记自会去查。踏松月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早就人人得而诛之,多一桩,少一件,又有什么分别?”
“好了,你不必再说,我们休整一下,即刻出发。接下来的脚程还远着呢,有什么事,路上再说。你的腹语还不精进,日后打斗起来,我顾你不上,你要自己多加小心。”
说得此时,余何意又是真诚至极,仿佛十分关怀。
林崇吉此前就多受他恩惠,这趟行程中,又蒙余何意指点有功,纵有疑虑与不安,也只好暂时按下不表,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安排。
二人在残檐下用过茶饭,收拾行囊,就此启程。
因两个都是江湖中人,习有轻功,余何意自不必说,林崇吉后来江湖中历练,也在身法一道下过苦功,因此赶起路来,竟比马车还要快些。
他们行行走走,真气用完就打坐回功,间或二人切磋,对于细雨飞花剑谱,余何意也是愈发驾轻就熟,已俨然像习练数载之人。
对于余何意此等天赋,林崇吉也是十分羡慕,自己也更埋头苦练了。
虚虚过了三五日功夫,二人已到了哀牢山外,再有半日脚程,便能到得。眼看得哀牢山近在眼前,日头高悬,虽是凛风烈烈,在余何意二人赶路运功之下,也觉十分热,因此就要在附近找棵大树乘凉。
这也是山南等地,气候炎热的缘故,须知眼下已经快到冬至,若在长安京畿,湖面都可见冰碴凝冱了,就是雪花也是隔几日飘扬一次。
但在此地,山民多着单衣的也不少见。
余何意寻得一块阴凉地界,将装水的皮囊丢给林崇吉,自己掏出一个水葫芦,仰头痛饮,因这几日修行进境甚速,事亦妥当,心下松快,此时笑着说道:“早知我俩赶路这样迅速,就不图省力雇那个脚夫了,沿途耽误多少功夫。”
林崇吉听了,也只是笑,知道他说的只是闲话,并不真意埋怨。二人歇过一阵,本要就再上路,忽喇喇狂风作祟,树摇叶落,簌簌声连绵不绝,在山间曳曳作响。
林崇吉抬头眺望,见天自西北有一大片乌云卷来,必是一场大雨,他便眉头聚拢,有些隐忧。
倒不是担心大雨阻了路途,而是这等山中大雨,一时降过,其间蛇虫毒蚁。必如雨后春苗,得其甘霖之济,在山间作怪,而他林崇吉内功薄弱,二人又不曾带得什么解毒避虫的药,倘若被咬,怕是扛不住它。
却见余何意在旁开怀笑道:“好雨,正愁日头燥热,说来就来,心想事成,必然是个吉兆。”
余何意看了看身侧林崇吉的愁容满面,心下已然明了,却不直言,还道:“走,冒雨赶路不是智者之选,找个地方避避雨去。”
说着时,就顺着小径往前疾驰,林崇吉见他走得快,生怕自己赶不上,也顾不得问(实际上是不方便问,他腹语不纯熟,余何意跑得快,又不能比划),两人你追我赶,须臾一阵,就到一座庙前。
这庙非观非寺,十分破旧,檐前缺瓦少板,门洞破烂不堪,石材倒看得出是好料,以林崇吉眼光觑时,也道造价不菲。
“这……”林崇吉正要说话,却见余何意已经一脚迈入进去,十分胆大且是自如。
他腹中一梗,而后头天降大雨,已经扑扑往头上打落,只好也跟着迈进庙里,其后再问:“这是什么庙?你……来过?”
余何意回头答道:“嗯?没有啊。”
“那……你……”
余何意笑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条路上有这么一座庙的?”
林崇吉点了点头。
余何意道:“在这丛山之间,有这么一条被踩出了路径的小道,道路尽头麽,不是有人家,就是有寺庙,这不是常识吗?”
林崇吉恍然想道,他还真是淡定非常啊,原来也是个猜,只是他面上太过镇定,就不免让人有先知之感。
这庙外头看得不大,里头空间却是不小,正中间供了一尊无头神像,连袍也没有,不知是年久失修烂完了,还是修葺时就没有神袍。坛前灰尘厚厚的一层,香炉也倾塌着,这是什么神像?为甚麽没有头呢?
就在林崇吉百般思索山南等地的宗教信仰之时,余何意已然晃了一圈回来了,他看林崇吉还在发愣,便道:“先在此避避雨,我看这雨一时歇不了,如下到酉时,后头还有两间廊房,正可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