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营地在山谷西侧,离蓬莱隔了半里地。
火堆烧得很旺,但没人说话。瑶姬坐在最中间,流云玉尺横在膝上,尺身上的寒光还没完全散去。白螭坐在她旁边,鞭子盘在脚边,蛇一样蜷着。董双成在整理笙管,无支祁把轰天锤杵在地上,土伯靠在石头上,白猿蹲在树上,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力牧坐在最边上,千钧神弩搁在腿边,手里捏着一枚玉簪。青白色的,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他在东夷城的铺子里挑了很久,攒了三个月的俸禄才买下来。一直想送,一直没送。玉簪被他捏得太久,簪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
土伯憋了一肚子气,张嘴想说“师姐,今天为什么不打”。话没出口,瑶姬的声音已经砸过来了:“闭嘴。”
土伯把话咽了回去,白骨戈往地上一杵,闷响一声,没再吭声。
力牧把玉簪塞回袖子里,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白螭看了瑶姬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瑶姬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溅起来,飘进夜色里,很快又灭了。
“蓬莱拉了神农王朝和海外十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三家联手,现在打不过。出了森林,若是在外界相遇,这笔账再慢慢算。”
董双成愣了一下:“师姐,我们也不怕他们——”
“不是怕。”瑶姬打断她,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她脸上跳,明明暗暗,“是现在打不过。土伯手臂有伤,力牧肩头带血,白猿腿上还在渗血。打起来,对面有神芝的灵草,受伤可以马上治。我们呢?”
没人说话。土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布条缠着,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力牧摸了摸肩头,嘶了一声,没出声。白猿从树上跳下来,坐在石头上,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一道口子,血痂黑红黑红的。
“出了森林,就不一样了。”瑶姬说。
无支祁把锤子往地上一杵:“那今天就这么算了?”
瑶姬没看他。她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远处的黑暗里。那里是蓬莱营地的方向,看不见火光了,但还能闻到烟味。
白螭忽然开口:“师姐,你今天看那个青阳,眼神不对。”
瑶姬没说话。
董双成也抬起头,手指在笙管上停了一下:“他救过师姐?”
瑶姬还是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玉尺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白螭又问:“师姐,你手里那个瓷瓶,就是他留的吧?”
瑶姬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瓶身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很旧了,但干干净净,边角磨得光滑。她一直贴身收着,瓶身带着她的体温。
那天晚上,她杀了三级妖兽,灵力耗尽,被二级铁背狼缠住,差点死掉。青阳从树后冲出来,一拳打跑了那只狼。然后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这个瓷瓶,放在她身边。
“伤口要处理,不然会引来妖兽。”他说。
她没道谢,没回头,直接走了。但瓷瓶她捡起来了。
瑶姬把瓷瓶握在手心里,瓶身已经被磨得光滑了,边角都圆了。
“他是蓬莱的人。”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是昆仑的人。”
力牧坐在最边上,袖子里的玉簪硌着他的手臂。他听着瑶姬说“他是蓬莱的人”,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玉簪。是啊,他是蓬莱的人,我是昆仑的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颗兽核,还有两个不死不休的宗门。
那枚玉簪被他捏得太紧,簪头兰花的尖锐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仿佛只有这点痛楚,才能压住心头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这玉簪本是想以此换她展颜一笑,如今却像是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手里,也扎在心里。
他把玉簪往袖子里又塞了塞,低下头,把千钧神弩搁在膝盖上,假装在擦弩。
瑶姬的目光从力牧身上掠过,没停。
白螭看了瑶姬一眼,没再问。
董双成低下头,继续整理笙管。无支祁把锤子扛回肩上,土伯闭上了眼,白猿蹲回树上,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
火堆燃到了尽头。原本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塌缩成一团暗红的炭火,最后一丝热气随着夜风散去。山谷里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钻进众人的骨头缝里。黑暗重新占据了上风,将每个人的脸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林子里潮湿的草木气,吹得炭火忽明忽暗,像力牧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夜色如墨,将所有人的秘密都吞没在黑暗里。
瑶姬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青阳的脸。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按在匕首上,没动,也没退。他的修为最低,但他的眼神最稳。瑶姬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低头、退缩、求饶,但青阳的眼神不一样。他在看,在看她的破绽。
她睁开眼,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今天的事,翻篇了。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她把瓷瓶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瓷瓶贴在心口,冰凉的玉质很快被体温捂热。恍惚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雨水和草药的苦涩味道,那是当年东夷城破败街道上独有的气息。那股味道并不好闻,却比此刻周围浓烈的血腥气,更让她感到安心。
力牧抬起头,看了瑶姬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但他知道,她不会看他。他低下头,把玉簪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捏了太久了,玉簪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亮,但他还是没敢送出去。
风突然转了向,从蓬莱营地的方向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昆仑众人的身上。风中似乎夹杂着对面营地的喧嚣声,像是一种无声的嘲笑,预示着这场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