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静知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手机响了,是周启正。“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静知放下手里的活,上楼。周启正的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她敲门进去。
周启正坐在茶台前,正在泡茶。茶台是红木的,边缘已经磨出包浆。茶具很简单:一个紫砂壶,三个白瓷杯,一个公道杯。
“坐。”周启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静知坐下。周启正没说话,继续泡茶。水烧开,烫杯,放茶叶,注水。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茶香飘出来,是熟普洱的陈香。
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注入公道杯,再分到两个茶杯里。周启正把其中一杯推到静知面前。
“尝尝。”
静知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喝。茶汤醇厚,带着淡淡的枣香。
“怎么样?”周启正问。
“很好喝。”静知说。
周启正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是2005年的熟普,我存了十几年。刚存的时候又涩又苦,现在才出味道。”
他看着静知。“有些事,就像这茶。急不得。”
静知握着茶杯,没说话。
“上周五的会,你处理得不错。”周启正说,“特别是联系分会场调抢险车。这个思路,不是你平时会用的。”
“当时情况紧急,只能想到什么用什么。”静知说。
“对,紧急情况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能力。”周启正又倒了一泡茶,“秦薇那天,暴露了她的短板——遇事容易慌,一慌就想走捷径。”
静知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吗?”周启正问。
静知摇头。
“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了。”周启正缓缓说,“她家庭条件好,父母都是干部,从小被寄予厚望。进了机关,就想快速出成绩。但机关工作,快就是慢,慢就是快。越想快,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一样。你沉得住气。”
静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让你写的那份风险报告,还在吗?”周启正突然问。
“在。”静知说,“锁在抽屉里。”
“拿出来吧。”周启正说,“现在是时候了。”
静知一愣。“现在?”
“对,现在。”周启正从茶台下拿出一把裁纸刀,放在桌上。刀是旧的,黄铜刀柄磨得发亮。“但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厚,封口用棉线缠着。
他把纸袋放在茶台上,解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采购单复印件,日期是五年前。
“这是秦薇第一次负责采购的单子。”周启正说,“茶叶,数量不多,但单价明显偏高。我当时就发现了,找她谈话。她说供应商是马副主任介绍的,价格是市场价。”
他翻到第二张。“这是第二年,采购量大了,单价还是高。我再次提醒她注意比价。她说已经比过了,这家质量最好。”
第三张,第四张……每年都有采购记录,单价始终偏高。
“我为什么不处理?”周启正看着静知,“因为证据不够。单价高,可以有多种解释:质量好,服务优,长期合作优惠。光凭这个,动不了她,更动不了她背后的人。”
他又从纸袋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监控截图。秦薇和马副主任的堂弟——也就是那个茶叶供应商,在停车场说话。时间都是下班后,每次采购前。”
照片很模糊,但能认出人影。
“还有这个。”周启正拿出一张手写纸条,“是秦薇的字迹,夹在一份文件里被我捡到的。上面写着:‘马主任说这次可以再加百分之五’。”
他把所有材料推给静知。“这些,加上你收集的那些,够用了。”
静知看着桌上的材料。采购单,照片,纸条,还有她自己收集的签到簿记录、监控缺失记录、采购系统截图。
“您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些?”她问。
“因为时机到了。”周启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处长对秦薇已经不满。上周五的事,是个导火索。但光凭那件事,还不够。需要更多证据,证明她一贯有问题。”
他放下杯子,眼神很锐利。“你那份风险报告,现在可以交了。把这些新材料附上,一起交。”
“交给谁?”
“赵处长。”周启正说,“直接给他。不要经过其他人。”
静知握紧茶杯。“那您呢?您为什么不自己交?”
“我快退休了。”周启正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退休前掀这种风波,不合适。但你不一样,你年轻,刚起步。这件事你来做,既是清理门户,也是立威。”
他看着静知:“你怕吗?”
静知沉默了几秒。“有点。”
“怕就对了。”周启正说,“不怕才危险。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拿起那把裁纸刀,轻轻放在材料上。“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裁过无数文件,也切过不少难题。现在给你。”
静知看着那把刀。黄铜刀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用的时候,要稳。”周启正说,“对准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最怕犹犹豫豫,切不断,理还乱。”
静知伸出手,拿起刀。沉甸甸的,刀柄上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握痕。
“现在,”周启正靠回椅背,看着她,“你看出秦薇的问题在哪里了吗?”
静知握紧手里的刀。
她想起茶水间的低语,想起监控缺失的那180秒,想起采购单上偏高的单价,想起秦薇站在积水里打电话的样子。
也想起秦薇说“谢谢”时的复杂笑容。
“她不是坏人。”静知缓缓说,“她只是……选了一条看似容易的路。然后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回不了头。”
周启正点点头。“说对了。所以处理她的时候,要记得这一点。她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给条活路。”
“我明白。”静知说。
“去吧。”周启正摆摆手,“材料整理好,明天上午交。交之前,自己先过一遍,确保逻辑清楚,证据扎实。”
静知站起来,把刀和材料收好。走到门口时,周启正又叫住她。
“静知。”
她回头。
“这把刀,可以用来裁纸,也可以用来防身。”周启正说,“但最好,永远不要用到它防身的那一面。”
门轻轻关上。
静知抱着材料走回自己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把材料摊在桌上,打开台灯。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整理。
采购单按时间排序。
照片附上拍摄时间和地点说明。
纸条注明发现位置和笔迹鉴定建议。
她自己的证据也加进去:签到簿页码问题分析,监控缺失记录,采购系统异常截图。
最后,她拿出那份锁了很久的风险报告,在末尾加上一句话:
【以上问题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套相互关联的行为模式。建议深入调查,并完善相关监管制度。】
写完,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流动的光带。
她拿起那把裁纸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锋很薄,闪着寒光。
然后她收好所有材料,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在封面写上“呈赵立人处长亲启”,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
明天,这份材料会交出去。
然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必须做的一步。
用这把尺子量了这么久,终于量到了需要下刀的地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握紧刀柄,对准位置。
稳稳地,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