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到晚上七点才完全停下。
静知在办公室待到八点,等雨彻底停了才准备回宿舍。她收拾东西时,看到桌角放着一个小型应急包——那是上周老唐给她的,说“备着,万一用得上”。
她打开应急包看了看:两件一次性雨衣,几个暖宝宝,一包饼干,一小瓶水,还有手电筒和备用电池。东西不多,但都是实用物件。
想起下午停车场积水的场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暴雨再持续,明天早上上班的人可能会被困在路上。而周日上午还有个老干部读书会,虽然规模小,但参会的老同志大多腿脚不便。
她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查看天气预报。预报显示夜间到明天上午仍有中到大雨,明天下午转小雨。
老干部读书会九点开始,老同志们一般八点半就会陆续到场。如果下雨,从停车场到办公楼这段露天距离,对老人来说是个麻烦。
静知拿起电话,打给后勤处值班室。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师傅您好,我是秘书处许静知。明天上午老干部读书会,想申请一些雨具备用。”
“雨具?”值班员声音含糊,像在吃东西,“仓库有伞,但不多。雨衣好像没库存了。”
“那能现在采购一些吗?或者从其他单位调剂?”
“这么晚了,上哪儿采购去?明天早上八点仓库才开门,你自己来看吧。”
电话挂了。
静知放下听筒。她想起秦薇下午联系私人拖车的事——同样的困境,不同的选择。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几个附近的文具店和劳保用品店的电话。打了三家,两家已经关门,第三家说店里还有二十件一次性雨衣,但店员已经下班了,要买得等明天。
“我急用,能现在过去取吗?店里有人吗?”
“只有老板在楼上住,但他不一定愿意下来……”
“麻烦您给老板打个电话,说我加百分之二十的紧急服务费。”静知说。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我试试吧。”
几分钟后回电:“老板说可以,你现在过来吧。付现金。”
“好的,谢谢。”
静知记下地址,关掉电脑,拿起包和应急包出门。地址在两条街外的老城区,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街道上到处是积水,有些地方水深及脚踝。她小心地绕开,但鞋还是湿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偶尔有车驶过,溅起水花。
文具店门面很小,卷帘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
“是你要买雨衣?”男人问。
“是的,老板。二十件,谢谢您这么晚还营业。”静知掏出钱包。
“要不是看你说急用,我才不下来。”老板把塑料袋递给她,“点一下,二十件。每件三块,加百分之二十,一共七十二。”
静知数了钱递过去,接过塑料袋。雨衣很薄,透明的,叠得方正正。
“这玩意儿挡不了大雨,凑合用吧。”老板说,“你要真怕淋着,得买那种厚雨衣。”
“这个就行,应急用。”静知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政府单位的?”
“嗯。”
“难怪。这种一次性雨衣我们卖给工地多,没想到机关里也用得上。”老板拉下卷帘门,“慢走。”
静知拎着塑料袋往回走。雨水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她拿出一件雨衣穿上。塑料薄膜发出窸窣的声音,确实很薄,但能挡雨。
回到办公楼,她把雨衣放在一楼值班室。“师傅,这些雨衣麻烦您明天早上帮忙分一下。如果有老同志来,从停车场到楼里这段路,给每人发一件。”
值班保安看了看塑料袋。“行,我记着。”
“谢谢。”
静知上三楼,回到办公室。她把湿鞋子脱下来,换上应急包里备用的一双布鞋——也是老唐提醒她放的,“办公室备双鞋,万一湿了有的换”。
她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明天的准备事项:
1. 雨衣已备,放在值班室。
2. 提前检查会场地面是否湿滑,准备防滑垫。
3. 茶水间热水提前烧好,老人需要喝热水。
4. 准备几个塑料袋,装湿雨伞。
5. 联系车队,如果雨大,请尽量把车停到离楼近的位置。
写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
手机震动,秦薇发来消息:“明天读书会的流程表发你了。另外,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需要准备雨具吗?”
静知回复:“已经准备了二十件一次性雨衣,放在一楼值班室。”
几秒后,秦薇打来电话。
“你准备的雨衣?哪里来的?”
“刚去买的。”静知说,“后勤处仓库明天才开门,来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多少钱?处里报销。”
“不用,没多少钱。”
“要报销。不然以后都这么干,规矩就乱了。”秦薇声音很平,“发票开办公用品,明天给我。”
“好。”
“还有,”秦薇顿了顿,“今天的事,谢谢。”
“什么事?”
“拖车的事。你提醒得对,叫交警更合规。”秦薇说,“我有时候……太着急了。”
静知握紧手机。“应急的时候,容易只想着解决问题,顾不上流程。”
“这是毛病,得改。”秦薇叹了口气,“明天读书会,你多费心。老同志的事,出不得错。”
“明白。”
挂掉电话,静知看着窗外。雨又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想起下午站在积水里的秦薇,浑身湿透,还在打电话联系拖车。也想起赵立人说的“她没扛好”。
职场就是这样。你做了十件事,九件对,一件有瑕疵,人们往往记住的是那一件。
而她自己,正在学习如何把十件事都做对。即使做不到完美,至少要做到周全。
她从抽屉里拿出周启正给的尺子,在灯光下看了看。金属尺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刻度清晰。
这把尺子量的是距离,是角度,是物理尺寸。
但在职场里,还有另一把尺子,量的是分寸,是时机,是人情世故。
她正在学习使用这两把尺子。
一把拿在手里,一把放在心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背景音。静知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锁门,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经过周启正办公室时,她看到门缝里还有光。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老唐给的应急包,想起那包饼干和暖宝宝。
也想起自己刚工作时,觉得会务就是摆桌子倒水,简单得很。
现在她知道了,这份工作要准备的,远不止看得见的那些。
还有看不见的雨衣,看不见的尺子,看不见的预案。
和一颗时刻准备着,应对各种“万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