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行政处通知大扫除。
办公楼里难得热闹起来。各科室的人提着水桶、抹布,在走廊里走动。说笑声、挪动桌椅声、水龙头哗哗声混在一起。
静知负责打扫三楼茶水间。房间不大,六平米左右,靠墙一排柜子放着茶叶、纸杯,中间是饮水机,窗边有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她把抹布浸湿,拧干,先擦柜子表面。灰尘不多,但角落里有陈年的茶渍,深褐色,已经渗进木纹里。她用清洁剂喷了,等几分钟,再用力擦,渍痕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擦到第二个柜门时,她听到门外走廊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的门没关严,漏进来几句。
“……那批茶叶,秦科长让少准备了一半。”是个男声,有点沙哑。
“为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说是有领导最近在控糖,不喝茶了。但那天我收拾会场,看到茶杯都用了,茶叶渣倒出来,量不少。”
“那茶叶去哪了?”
“谁知道。反正仓库出库单上写得少,实际用了多少,只有经手人清楚。”
脚步声走近,静知往窗边挪了挪,背对着门继续擦桌子。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后勤科的老韩和小李。两人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许在啊。”老韩打了招呼,走到饮水机边接水。
“韩师傅,李师傅。”静知点头。
小李也接了杯水,靠在柜子上喝。“这茶水间该翻新了,你看这墙角都渗水了。”
老韩看了眼墙角,确实有一片水渍痕。“报修过三次,总务处说没预算。凑合用吧。”
两人喝完水,闲聊了几句天气,走了。
静知擦完桌子,开始清洗水池。水槽里有几片茶叶渣,黏在内壁上。她用刷子刷掉,冲水时想起刚才听到的话。
“秦科长让少准备了一半茶叶。”
她打开柜子,查看里面的茶叶库存。铁罐子上贴着标签:绿茶、红茶、花茶。每个罐子都不满,但看不出消耗速度。
她关上柜门,继续打扫。擦窗台时,看到窗框缝隙里卡着一个小纸团。她用小镊子夹出来,展开。
是一张茶叶供货商的送货单复印件,日期是上个月,品名“特级龙井”,数量“5斤”,单价栏被茶水浸湿模糊了,但右下角的签收人还能看清:秦薇。
静知看着那个签名。字迹流畅,最后一笔有个习惯性的上扬。
她把纸团重新揉起,扔进垃圾桶。然后洗干净抹布,晾好,关灯离开茶水间。
走廊里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几个科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在整理文件、擦电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静知回到办公室,苏梅正在给绿植浇水。
“打扫完了?”苏梅问。
“嗯。”静知放下工具,“苏姐,咱们处里的茶叶采购,是谁负责?”
苏梅的手停了一下,水壶悬在半空。“以前是行政处统一买,后来处里活动多,周主任就申请了自主采购额度,让小秦管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打扫看到茶叶罐,随口问问。”静知走到自己座位,“秦姐挺细心的,还分门别类。”
苏梅放下水壶,用布擦擦叶子上的水珠。“小秦做事是周全。不过茶叶这东西,消耗量不好把握。有时候一场会下来,半罐就没了。有时候放一个月也没人动。”
她走到静知桌边,声音低了些:“你上次不是问我,秦薇和马副主任的关系吗?”
静知抬头。
“马副主任爱喝茶,尤其是龙井。”苏梅说,“他办公室的茶叶,都是小秦帮忙买的。说是‘帮忙’,其实是走处里的采购额度,按内部价结算。这事儿周主任知道,但睁只眼闭只眼。”
静知没说话。
“还有,”苏梅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去年有一次,处里办培训,预算里有茶叶费。实际采购量比预算少了三分之一,但发票金额没变。账是做平的,但东西少了。”
“少了的那部分……”
“马副主任办公室,还有他介绍的几个关系单位,都‘收到过培训纪念品’。”苏梅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我也就是听人闲聊,不一定准。”
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很清脆。
静知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很淡,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她想起档案里第四十八个故事:《2013年业务培训:缩水的纪念品》。
故事说,那年办了个全省系统培训,预算里有人均二百元的纪念品。实际发到学员手里的是价值一百左右的保温杯。有人质疑,经办人解释是“采购量大优惠多,但发票按原价开是行业惯例”。后来不了了之。
当时负责采购的,就是刚调到秘书处不久的秦薇。
静知打开电脑,登录内部采购系统。输入查询条件:采购项目“茶叶”,时间范围“近一年”,采购人“秦薇”。
系统显示三条记录。点开看明细:第一条是今年三月,采购绿茶十斤,红茶五斤,花茶三斤。供应商是“茗香茶业”。第二条是六月,采购龙井五斤。第三条是九月,采购各类茶叶共八斤。
她对比三条记录的单价。龙井的单价明显高于其他茶叶,而且是单独采购。
静知截图,保存。然后关掉系统。
手机震动,秦薇发来消息:“下周三协调会的桌牌内容确认了,我发你邮箱。有几个部门调整了参会人员。”
“收到,谢谢秦姐。”静知回复。
她点开邮箱,下载附件。桌牌名单果然有改动:财政局换了人,新名字她不认识;交通局增加了一位副职;统计局原本的副局长改成了处长。
每个变动旁边,秦薇都备注了原因:财政局是“原参会人出差”,交通局是“议题涉及多部门需增员”,统计局是“按新规由处室负责人参会”。
理由都很充分。
静知把名单打印出来,用红笔标出变动处。然后打开内部通讯录,核对每个人的职务信息。
查到统计局时,她发现问题。
新任的这位处长,其实是副处长主持工作,正式任命还没下来。但桌牌上如果写“处长”,与实际职务不符;如果写“副处长”,又显得不重视。
她给秦薇发消息:“统计局的李副处长,桌牌写‘处长’还是‘副处长’?”
秦薇很快回复:“写‘李某某处长(主持工作)’。”
静知看着这个括号里的备注。这是常见做法,但一般用于内部文件,正式会议的桌牌很少这么写,显得不够规范。
她想了想,回复:“好的。另外财政局新参会人的手机号通讯录里没有,需要我联系他们办公室要吗?”
“不用,我有。”秦薇发来一串号码。
静知核对,和内部通讯录里的财政局总机号对不上,但可能是个人手机。
她把这些细节都记在笔记本上。时间,事项,疑问,秦薇的答复。
写完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楼宇亮起灯火。
茶水间听到的对话,苏梅透露的信息,采购系统的记录,桌牌名单的变动——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浮动,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
但她知道,每一片都有它的位置。
每一片,都在慢慢靠近另一片。
就像老唐教她铺桌布,要顺着布料的劲儿,不能硬拉。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碎片的纹理,等它们自己找到该去的位置。
然后,用周启正给的尺子,量一量它们之间的距离。
看看到底是紧密相连,还是各自无关。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眼神很静。
就像父亲整理档案时那样,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因为她知道,真相像茶渍,渗得越深,越难擦掉。
但也正因为难擦,痕迹才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