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林轩记得清清楚楚。
是紫云依。
可她不是应该在……国外吗？至少一年前，他还在朋友圈里见过她发的留学签证照片。
“你醒了。”紫云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没有任何波澜。
她走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俯身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林轩的喉咙动了动，刚想开口问她怎么回来了，右手却猛地抓住了床单。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自己昏迷了四天。
这四天里，是谁在照顾他？是她吗？
可记忆里，他和紫云依的关系早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都模糊成一团。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紫云依低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碗熬得很均匀的汤药，冒着热气。
“你打电话给我。”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林轩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打电话给她？
可他连自己为什么进医院都记不起来，又怎么会……
他猛地抬手，想去摸手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别乱动，你刚醒。”紫云依的手很凉，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林轩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缩回了手。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昏迷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她把那碗药推到他面前，“声音很奇怪，像被人掐着脖子。你说……你遇到麻烦了，让我赶紧回来。”
林轩的心脏重重一跳。
遇到麻烦？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麻烦都想不起来。
可他记得自己最后清醒的瞬间，是在那栋还没交付的安置房里。楼道里漆黑一片，有脚步声，有低语，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说了什么？”林轩屏住呼吸，盯着她的眼睛。
紫云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只重复了一句话。”
“什么？”
“别回头。”
林轩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寒意。
别回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不是记忆，是一种直觉，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警告。
他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停住了脚步，耳边有脚步声从身后逼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那通电话之后呢？”林轩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怎么会倒在楼道里？是谁伤了我？”
紫云依放下勺子，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像是压抑着某种愤怒，又像是……害怕。
“电话之后，我联系不上你。”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我查了你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再之前……打给了一个号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林轩颤抖着手接过。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不长不短，却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是……无泪的号码。
无泪？
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眼神冷得像冰的男人。
他记得无泪说过，他掌握了这栋安置房里所有的秘密。
难道……
林轩猛地坐起身，不顾伤口的撕裂痛，急切地问：“我打给他之后呢？他做了什么？”
紫云依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你打给他之后，不到半小时，有人在楼道里发现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递到他面前。
袋子里，是一截断掉的黑色指甲。
而那指甲的颜色，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
林轩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这不是他的。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这么长，更没有这种诡异的颜色。
可这截指甲……他觉得很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像是……在那栋安置房的某个角落，阴暗的角落里，静静躺着的东西。
他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天，他在地下室里。
无泪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罐子，里面泡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他问那是什么。
无泪说，是守住这栋楼的代价。
然后，他好像看到那罐东西里，有一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指甲。
林轩猛地捂住头，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闪过一片片破碎的画面：
潮湿的墙壁，滴落的黑水，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影子，还有无泪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以及……他自己，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
扳手？
他为什么会拿扳手？
要去砸谁？
“林轩。”紫云依的声音突然把他从混沌里拉了出来。
他抬头，看到她正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急切。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去那栋安置房吗？”她问。
林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去那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找无泪？
还是为了……找出某个真相？
某个关于这栋楼，关于那些失踪的人，关于他自己的真相？
他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线，越理越乱。
只有一个念头，在混沌中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栋安置房。
不管里面有什么，他都必须回去。
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才能弄清楚，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我要出院。”林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紫云依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至少要再观察几天。”
“我不住院了。”林轩掀开被子，不顾伤口的刺痛，挣扎着要下床，“我现在就走。”
他必须走。
因为他知道，晚一步，有些东西就会被抹去。
被那栋楼，被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秘密，彻底抹去。
紫云依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慢点。我陪你去办出院手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林轩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紫云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记忆里，她好像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
陪着一个失忆的、满身伤痕的自己。
为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他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林轩，别回安置房。】
【你会后悔的。】
发信人……未知。
林轩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几乎要被捏碎。
他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上，却照不进那栋安置房深处的黑暗。
他知道。
有人在警告他。
也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而他，必须回去。
因为只有找到真相，他才能从这场漫长而诡异的噩梦里，醒过来。
否则，他只会永远困在这片失忆的黑暗里。
困在那栋楼里。
困在那些他亲手犯下的罪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