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半,许静知已经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那个密封袋,三根大头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旁边是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着“主席台布料异物事件分析”。
她先画了一张示意图:主席台平面,标出发现大头针的位置。然后列出可能的原因:生产环节混入、运输途中掉入、布库存放时混入、铺台过程中被人放置。
每一种可能性后面,她都写上排除理由。生产环节——送货小伙子反应真实,不像知情;运输途中——包装完好;布库存放——仓库只有师徒两人;铺台过程——全程有人在场。
写到最后,她笔尖停住。
还有一种可能:布料在送到仓库之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但这就涉及更上游的环节:面料采购、裁剪、初加工。她没有任何信息。
静知放下笔,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规律。
七点钟,她收拾东西下楼,去食堂吃早饭。这个点食堂人很少,几个老同志坐在角落里看报纸。她买了粥和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吃到一半,老唐端着餐盘走过来。“早。”
“早,唐师傅。”静知往旁边挪了挪。
老唐坐下,先喝了口豆浆。“今天下午的会,几点开始布置?”
“一点半开始,两点开会。”静知说,“我八点过去做最后检查。”
“行,我九点去固定地毯。上午还有个会,在四楼。”老唐咬了口馒头,嚼得很慢,“你昨天说的那个针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跟送货的小伙子说了,让他下次注意。”静知顿了顿,“唐师傅,您说的那个地毯下图钉的事,后来真的没查吗?”
老唐摇摇头。“查不了。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是摄像头。而且就算查出来,又能怎么样?罚款?开除?那家供应商本来就要倒闭了,破罐子破摔。”
他喝了口豆浆,又说:“这种事啊,防比查重要。你发现了针,取出来了,没出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万一没发现呢?”静知问,“万一有人被扎了?”
“那就出事了。”老唐语气很平,“出事了就得有人负责。负责布置的,负责检查的,负责采购的,一层层追下去。最后总要有个说法。”
他吃完馒头,擦擦手。“所以咱们干活,得把自己这关把好。别人怎么干咱们管不了,但经咱们手的东西,不能出问题。”
静知点点头。她喝完粥,收拾餐盘。“唐师傅,等会儿您有空吗?我想跟您学学,怎么铺那种丝绒桌布才平整。”
老唐看了她一眼。“行啊。九点半,二楼会场见。”
“好。”
八点钟,静知先到会场。她打开所有灯,走上主席台。昨晚老唐处理过的桌布确实平整多了,接缝处的鼓包消失了,绒毛都朝着一个方向。
她跪下来,用手掌再次抚过台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指尖传来均匀的柔软触感,没有异物,没有湿痕。
检查完台面,她开始检查椅子。十二把椅子一把一把地摸,从椅背到坐垫,从扶手到腿脚。在第九把椅子的坐垫缝隙里,她摸到一小截线头——可能是缝纫时留下的,没有危险,但她还是用小剪刀剪掉了。
全部检查完,八点四十。她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主席台。蓝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一片静默的湖。
九点半,老唐推着工具车进来。车上除了常用工具,还多了一个小铁盒。
“来,我先教你认料子。”老唐走到台边,扯了扯桌布的边角,“这种丝绒,分两种。一种是纯棉底,一种是涤棉混纺。咱们这个是混纺的,你看——”
他把布料翻过来一点,让静知看背面。“纯棉的背面纹理粗,混纺的细。混纺的挺括,不容易皱,但怕高温。熨斗温度不能超过一百二,否则化纤部分会熔,布料就硬了。”
静知凑近看。布料的背面是浅灰色,经纬线织得很密。
“昨天那个水渍,”老唐说,“如果是纯棉的,喷点水阴干就行。混纺的得小心,水干了会留印子。所以我用的是雾,不是水。”
他打开那个小铁盒,里面是几个小瓶子,标签上写着字。“这是布料清洁剂,这是除静电喷雾,这是绒毛梳理剂。都是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好使。”
静知拿起一个瓶子看。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您怎么会配这些?”
“干久了就会了。”老唐拧开一个瓶盖,往布料上喷了点,“最早我也是跟师傅学的。师傅的师傅是给戏班子管行头的,那时候的戏服都是真丝缎子,保养起来更讲究。”
喷雾有股淡淡的酒精味,很快散了。老唐用软毛刷轻轻刷过喷过的地方,绒毛立刻变得顺滑。
“再说那个大头针。”老唐收起刷子,“以前布置会场,固定桌布确实用大头针。后来为什么不用了?因为危险。有一年开人代会,有个代表起身时袖子刮到针,衬衫扯了个口子。虽然没伤人,但影响不好。”
他从工具车里拿出一卷双面胶。“现在都用这个。宽胶带,撕开一面贴在台面边缘,另一面粘住桌布。不留痕,不伤布,还结实。”
老唐撕下一段胶带,示范给静知看。先把桌布边缘翻起来,胶带贴在台面边上,压平,再把桌布放下,抚平。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你来试试。”他把胶带递给静知。
静知学着老唐的样子,撕胶带,贴台面,压平。第一次贴歪了,胶带皱起来。老唐没说,只是看着她撕掉重贴。
第二次贴正了。桌布垂下,盖住胶带,严丝合缝。
“对,就这样。”老唐点点头,“手要稳,心别急。贴胶带跟写字一样,一笔是一笔。”
他们沿着台面边缘,一段一段地贴。贴到第四个边角时,静知已经熟练了。胶带撕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贴完胶带,老唐又教她怎么固定垂下的桌布边角。“不能绷太紧,布料自己有弹性。绷紧了,人一碰桌子,整个布面都会动。”
他用几个小夹子夹住布料下垂的部分,夹子之间留出空隙。“看到没,像这样,给它留点活动的余地。布舒服了,铺出来才平整。”
全部弄完,已经十点半。主席台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静知知道,每一个边角都被稳妥地固定住了。
“谢谢唐师傅。”她说。
“谢啥,应该的。”老唐开始收拾工具,“你记住,会务这活儿,三分靠技术,七分靠经验。技术能学,经验得自己攒。攒够了,你就知道什么东西该用什么法子对付。”
他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下午的会,一点钟我会再来一趟。你提前十分钟到,咱们一起做最后检查。”
“好。”
老唐走后,静知留在会场。她走上主席台,站到正中央,看向下面的座位席。三百多个座位,整齐排列,红色的椅套在灯光下连成一片。
她能想象出下午开会时的场景:领导入座,话筒开启,发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在讲话内容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桌布贴了双面胶,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三根大头针。
而这正是她工作的意义——让一切顺畅到不被察觉。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静知遇到秦薇。秦薇刚从一个协调会回来,脸上有点倦色。
“下午的会准备得怎么样了?”秦薇问。
“都好了。”静知说,“上午老唐来帮我固定了桌布。”
“老唐手艺确实好。”秦薇夹了块豆腐,“他那些土办法,有时候比正规流程还管用。”
静知点点头。她想起那个小铁盒,那几个手写标签的瓶子。
“对了,”秦薇像是随口提起,“下周那个培训会,流程表我做好了。晚点发你,你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
“好。”
吃完饭回办公室,静知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秦薇,附件名是“培训会流程表V3”。
她下载,打开。表格做得很漂亮,颜色分类,时间精确到分钟。从签到到散场,每个环节都有负责人和备用方案。
静知滑动鼠标,一行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问题。
在“分组讨论”环节,流程表上写着:“每组安排一名记录员,会后收齐讨论记录交会务组。”但表格后面备注的物料清单里,没有讨论记录本这一项。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差五分。
关掉文件,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二楼会场。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知道,下午的会议很重要。
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刚学到的土办法,用所有能用的方式。
去确保那些不被察觉的顺畅,去守护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安稳。
一点钟,老唐准时出现在会场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喷雾瓶。
“最后一遍。”他说。
静知点点头,跟着他走上主席台。
灯光下,蓝色的丝绒像一片深沉的湖。
而他们,是让湖面保持平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