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呀?如花姊姊,你快说嘛!”慕容妱澕的这份询问带着几分撒娇和探寻的意味。
如花低头瞧见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颇有投降的无奈道:“你这丫头,倒是会磨人。”她收了笑,目光望向毡帐外,语气变得平和起来,“大伙儿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有钱没钱,也不是因为他会耍高超剑法,仅仅是因为那老家伙,在这山里至少守了二十年,他救过迷路的牧人,帮过遭遇狼群的猎户,自然也有像你们这样过路讨些果腹食物之人,还不止这些呢,所以有传言,得到过他帮助的人,怕是比这帐里的羊骨头还多,常年如此,自然认识的就多了,哪怕没见过,名讳也肯定听过。”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好奇。
如花回过头,看着二人,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们以为,断亲山这些年为什么再没出过事?还不是多亏了南大山!”
帐外,风声呜咽,似在低吟着草原冬末的寂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慕容妱澕端起茶汤随意抿了一口,又急得直拽如花的袖子:“如花姊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继续说,快说呀!”
如花也端起茶汤喝了一口,抹抹嘴,这才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冬末这会儿,人们赶在开春前祭祀山神,求一年平安,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断亲山上原有一座慈云寺吧?那寺庙香火旺的时候,不光过路的人多,去拜佛的也不少,中原人去那儿,多是带些素食、香烛,不过咱们这儿跟你们中原不一样,祭拜或者参拜有两种拜法,一种是白祭,就是跟你们中原人差不多,摆些点心果子、香烛纸钱,顶多就做法有些差异;另一种,是红祭。”
她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目光望向帐外,声音低了几分:“红祭,也叫血祭,就是用活物的血来祭,不是祭佛,是祭神灵、祭天地,也祭先人,咱们草原上的人信这个,神灵或祖先爱吃荤的,宰了羊、马,把血洒在山口的帐堆或者血祭台上,方为诚心,血滴落在地上,他们高兴了,才保佑咱们平平安安,不遭狼灾、不遇山匪,寺庙不是一般的地儿,所以这红祭,自然不能在寺庙里头搞,再心善的和尚们也不答应,百姓们就在山口外头辟了一块地方,立了个帐堆或者血祭台,逢年过节,或是家里遇了事,就去那儿宰牲畜洒血,毕竟在慈云寺附近,和尚们虽不认同,但也拦不住,因为又没在寺庙内,且不算近,便只能尊重咱们当地习俗,他们觉得与其同民争执遥遥无期,不如就在事后去念念经,超度超度,还能攒功德。”
慕容妱澕听得入神,插嘴道:“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现在呢?山匪占了山,人们还照样去祭?不是说成断亲山了么?”
“去啊,怎么不去?”如花一扬眉,“只不过如今山上被山匪侵占,人们没法靠近,不再敢进山了,就在山口外头远远地祭,你们不知道,那山口上啊,逢年过节,香火旺着呢,但已然不是烧香,是洒血!你们遇上的那南老头儿,不就住在山口么?他天天守着,那些祭品,就是整只或不全的羊、鸡、牛、散骨架子等等,洒了血之后,人们就留在那儿了,南老头儿分文不花,全收回去,说是‘神灵爷或者我们祖先看他劳苦功高给赏的’,那些祭品不少都是冬储的牲畜宰了祭祀,肉食易保存,他就全拿回去风干了、烤熟了,够他吃一年的,绝对饿不死,且,倒也从没见他吃出过毛病,他也没全吃,多少留些给天地做做样子。”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云苏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骨碌碌的脆响转了两圈。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面前那盘啃了一半的羊肉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于他而言,虽说确实饿不死,但跟那老头一起吃的食物,不就是献祭后留下的肉嘛?他可是听闻一些地方传说曰:“祭过鬼神之物不可食”的教诲!
别说云苏此举惹得邻边的一些食客侧目,就是慕容妱澕都被冷不丁的吓了一跳,连忙问:“苏苏,你怎么了?”
冰郎见状,倒是帮忙弯腰捡起筷子,可是云苏因着手发抖,冰郎忧心他或许都握不紧筷子,便放在桌案上了。
云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妱妱…你怎么还吃得下去?咱们三个方才吃的烤鸡,是…是祭品?是祭过神灵的?还是祭过死人呢?还有…….”
慕容妱澕眨眨眼,一脸茫然:“是啊,南大叔给的嘛,怎么了?”
“怎么了?!”云苏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皮,带着几分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可是祭品!是献给神鬼的东西!给死人的东西!那就不是给活人的!你怎么还能吃得这么香?!”
慕容妱澕想不到云苏会因此生出如此异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随即不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苏苏,你在山口夸那南大叔烤鸡好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再说了,管它祭不祭的,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你说是吧,冰郎?”
冰郎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嗯嗯,好吃!管它是祭谁的,都说万物有灵,以前饿肚子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啃过,这算啥!”他算是自幼颠沛流离,常饿肚子,对食物没有禁忌,依旧自顾自地吃着。
云苏看着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如花哈哈大笑:“小郎君,这是中原人的讲究!?咱们草原上,食物就是食物,只是祭过了神灵与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