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周启正把许静知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手里拿着昨天会议的记录本。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翻动纸页。
“导引牌的事,处理得还行。”周启正没抬头,手指点着记录本上的某一行,“但有个问题——你出发前,为什么不再检查一遍物料?”
静知站在桌前:“供应商送货时我核对过外观,板面平整,字迹清晰。底层有印刷,不透过强光看不出来。”
“这就是问题。”周启正终于抬起眼睛,“你只做了表面检查。物料验收,要看正面,也要看背面。要对着光看,要侧着看,要用手指摸边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放在桌上。“下次带着这个。”
静知接过手电筒。金属外壳已经磨掉了漆,尾部有个小挂钩。
“还有话筒的事。”周启正继续说,“备用话筒是最后一道防线。在它之前,应该有定期检修记录,有会前测试流程。你查过3号话筒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吗?”
“没有。”静知实话实说。
“去查。”周启正说,“然后写份报告,分析这次问题的根本原因。不是‘接触不良’四个字就完了,要写清楚是接口老化、线材破损还是人为损坏。”
“好。”
周启正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静知走到门口时,他又开口:“下午三点,你跟陈默去七楼大会议室。有个视频协调会,你们做技术预检。”
“明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静知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她先调出设备管理台账,找到3号话筒的记录。上次检修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着“接触偶尔不稳,建议更换接口”。但更换申请卡在后勤科,一直没批。
她把这条记录截图,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写分析报告。
中午食堂吃饭时,秦薇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挨训了?”秦薇夹起一块土豆。
“没有。”静知低头喝汤,“周主任让我写报告。”
“正常。我刚独立办会那会儿,每场会结束都要写三千字总结。”秦薇笑了笑,“后来学聪明了,会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报备,就算真出事儿,责任也分出去了。”
静知没接话。她想起昨天秦薇手机上的那个通话记录。
“对了,”秦薇像是随口提起,“下周三那个培训会,物料供应商定了吗?”
“还没。采购办说这周五给名单。”
“我认识一家,服务不错,价格也合适。”秦薇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名片照片,推过来,“要不你参考参考?”
静知看了眼屏幕。公司名字没见过,联系人姓马。
“我记下了。”她说,“等采购办名单出来,我一起比对。”
秦薇收回手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行,你自己把握。”
吃完饭,静知去设备间找陈默。
设备间在办公楼地下室,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微的电流声。静知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房间里堆满各种机器和线缆。陈默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台拆开的投影仪。他戴着防静电手环,手里拿着万用表。
“周主任说下午三点去七楼预检。”静知说。
陈默点点头,视线没离开电路板。他用表笔点着一个电容,看读数,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字。然后才放下工具,站起来。
“要带频谱仪。”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台灰色的仪器,屏幕不大,旁边连着一根天线。陈默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亮起蓝光,上面跳动着波形图。
“这是什么?”静知问。
“检测电磁干扰的。”陈默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仪器,“视频会议对信号环境要求高。附近有强电磁源,画面会卡,声音会断。”
他拔掉电源,把仪器装回箱子,又往箱子里塞了几根不同类型的线缆,一个信号放大器,几个转接头。
“你经常用这个?”静知跟着他走出设备间。
“重要会议都用。”陈默锁上门,“去年有一次,省委视频连线,中途突然有杂音。后来查出来,是隔壁楼在装修,电焊机没接地,产生干扰。”
他们坐电梯上七楼。
大会议室平时用得少,桌椅都用防尘布盖着。静知掀开主席台的布,陈默已经打开箱子,接好仪器。
他把天线立在窗边,调整角度。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有规律的起伏中,偶尔跳出几个尖峰。
“这是正常的环境噪声。”陈默指着基线,“尖峰是干扰。看这个——”他指向一个突然窜高的波形,“频率在2.4G赫兹左右,可能是无线设备。”
静知看向窗外。对面是另一栋政府楼,距离大概五十米。
“能定位吗?”
陈默换了一根定向天线,慢慢转动方向。波形随着天线角度变化,当指向对面楼三层某个窗口时,尖峰达到最高。
“大概率是那边的路由器。”陈默说,“功率调太高了,溢出到我们这边。”
“会影响会议吗?”
“不一定。但如果是保密级别高的会议,这种潜在干扰源要报备。”陈默关掉仪器,开始拆线,“我会在报告里注明。”
静知看着他熟练地收拾设备。手指很稳,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多余。
“陈默,”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岗位?”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这里安静。”他说,“机器比人讲道理。你按流程操作,它就给确定的结果。不会突然变,不会说谎,不会在背后做小动作。”
他把最后一根线绕好,放进箱子。“而且,这里的问题,大部分都能用技术解决。”
静知点点头。她走到会议室另一边,检查地面插座。有些插孔松了,插头插进去会晃。她记在本子上。
“这些也要修。”她说。
陈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可能是簧片老化。我下午叫后勤来换。”
“你能修吗?”
“能。但我没权限动强电线路。”陈默站起来,“得走流程。”
静知合上本子。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那个窗口。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部门。
“如果,”她转回头,“如果知道干扰源具体是什么,能去沟通让他们调整吗?”
“理论上可以。”陈默说,“但需要对方配合。而且你要有足够证据,证明干扰确实影响了会议。”
“所以还是要先有技术数据。”
“对。”
静知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预检完成得差不多了。她走到控制台,打开视频会议系统。主屏幕亮起,显示出本地画面。她调整摄像头角度,测试麦克风。
陈默在另一边测试网络带宽。他开了几个测速网站,记录上行和下行的速度,丢包率。
“网络没问题。”他说,“但建议会议当天早上再测一次。有时候运营商会临时调整路由。”
“好。”
全部检查完,已经四点二十。静知把防尘布重新盖好,陈默拎起箱子。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静知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谢谢。”
陈默侧过头看她。
“谢谢你愿意解释这些。”静知说,“技术上的事。”
陈默低头看着箱子把手,过了几秒才说:“你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电梯到达三楼。门开了,秦薇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看到陈默手里的箱子,眼神顿了一下。
“去七楼了?”秦薇问。
“嗯,技术预检。”静知说。
“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有些小问题,已经记录了。”静知没提电磁干扰的事。
秦薇点点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笑,走向茶水间。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等到她拐过弯,才低声说:“她上周也来借过频谱仪。”
静知看向他。
“说是帮朋友检测家里无线信号。”陈默说,“但仪器记录显示,她检测的地点是城东工业区。”
静知想起那个印刷供应商的地址。
“你告诉她记录了?”
“没有。”陈默摇头,“仪器默认开启轨迹记录,她可能不知道。”
电梯门又要关上,静知伸手拦住。
“记录能删吗?”
“能。”
“删了吧。”静知说。
陈默看着她,点点头。
他们走出电梯,在走廊分开。陈默回设备间,静知回办公室。
工位上放着周启正给的手电筒。静知拿起来,按亮,一束黄光照在墙上。她关掉灯,用手电筒检查桌面——平时看不见的灰尘,在侧光下显出清晰的痕迹。
她关掉手电,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有人敲门,静知打开灯。
苏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苹果。“还不走?”
“马上。”静知关掉电脑。
苏梅递给她一个苹果。“今天下午,秦薇去采购办找了老李。”
静知接过苹果,没说话。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梅靠在门框上,“出来的时候,老李送她到门口,表情挺客气。”
“苏姐怎么知道?”
“我正好去送文件。”苏梅咬了口苹果,“老李那个人,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静知把苹果放进包里。
“采购办这周五出供应商名单。”苏梅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啊,赶早不赶晚。”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静知站在桌边,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楼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棋盘。
她拿起手电筒,放进包里。金属外壳碰到底部,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她关灯,锁门,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机器比人讲道理。
但有时候,人不懂机器的道理。有时候,人懂得太多道理。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条能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