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屿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默。
林屿犹豫了两秒才将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老林,周末到家里吃饭,我妈都念叨你好几次了。"
"我……"林屿张了张嘴,心说不太想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跟我客气啊,上次我妈包的饺子你不是挺爱吃?这回我媳妇儿来了,说要露一手。你要是不来,她该说我吹牛了。"
林屿想起来了。上个月在陈默家,他确实吃过一顿饺子,陈默妈亲手包的,皮薄馅大,确实好吃。
"行,几点?"
"中午十二点。你要不认路,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林屿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照在那个塞在角落里的背包上。
铜锅还在里面。
这两天他没再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梦,每天该吃吃该睡睡,该写论文还是写不出论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怪怪的——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肉里,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把背包从角落里拖出来。铜锅就压底下,表面那层锈迹在阴暗的柜子里显得更加斑驳。
林屿把它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最后又塞回了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不想了,去看看老朋友,吃顿饭,换换脑子。
镜子前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打车。
陈默家在城东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
林屿爬上四楼,伸手正欲敲门,门就自己开了。陈默站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他在部队服役时留下的。
"刚才看你进小区了,估摸着差不多了,兄弟我有默契吧。"陈默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屋里走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茶几上堆着水果和瓜子,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
陈默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小林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林屿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喝点水。"陈默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你这段时间忙什么呢?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林屿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老样子,找资料,做田野调查,写不出来。"
"慢慢来呗。"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有时候差不多就行了。"
林屿没说话。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还有一袋拆开的薯片和半袋花生米。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相亲节目,声音开得不大,主持人正对着一对男女嘉宾侃侃而谈。
气氛很温馨,很平常,很像那些他记忆里模糊的属于"家"的片段。
林屿捧着茶杯,心里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悄悄松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夹杂着陈默妈和她儿媳妇的说话声。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菜好了没,你先坐。"
林屿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大多是陈默的结婚照和全家福。他看了两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全家福旁边,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背景是连绵的山峦。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眉眼跟陈默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瘦削。
林屿站起来,走到那张照片前。
"那是我爷爷。"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刚结婚那年挂上去的,我爷爷走得早,我爸都没见过他几面。"
"你爷爷是军人?"林屿问。
"八路军。"陈默把菜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端别的菜,"115师的,参加过平型关大捷。我爸说他是个英雄,但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有什么好说的,打仗谁不会啊。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当年的不容易。"
115师!
平型关大捷,
林屿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那两句话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水。
"老林?"陈默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看见林屿站在照片前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林屿回过神,"就是……挺感慨的。"
陈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他妈和媳妇上桌。
午饭吃得很热闹。
陈默妈不停地给林屿夹菜,嘴里念叨着"小林太瘦了,多吃点"。陈默的媳妇小刘是个娇小温柔的姑娘,话不多,但笑起来很甜,跟陈默站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老林,你看看人家,都结婚了。"陈默举着筷子调侃他,"你再不找对象,小心以后连伴郎都找不到人当。"
"我又不急着结婚。"
"得了吧,你都二十五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陈默妈瞪了他一眼:"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小林你别理他,吃菜吃菜。"
林屿低头扒饭,嘴上应付着,心里却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115师。平型关大捷。
他想起梦里那些穿着灰布袄子的人,想起那些冻得发紫的脸,想起那句"小日本飞机大炮,咱就靠这个顶"。
那不像是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正对上陈默探究的目光。
"想什么呢?"陈默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事,想到点论文的事情。"林屿低下头,"最近还是老样子。"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陈默给他倒了杯茶,"走,去书房坐坐,聊聊天,别把自己绷的太紧。"
林屿点了点头。
陈默的书房不大,但书架上堆满了书,大多是军事和历史类的。林屿扫了一眼,看见了《亮剑》《血色浪漫》,还有几本写抗战的纪实文学。
"你自己整理的?"他随手翻了翻一本《八路军战史》。
"买的,没看完。"陈默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屿坐旁边的凳子,"你也喜欢看这些?"
"算是吧。研究历史嘛。"林屿放下书,目光扫过书架,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只老旧的木盒,"那是什么?"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把木盒拿下来。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我妈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不让乱动。今天你来,正好给你看看。"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木盒很旧,盖子上雕着几朵模糊的花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陈默打开盒子,里面垫着一块旧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铜质奖章,和一张发黄的照片。
奖章不大,圆形的,上面铸着几个凸起的字,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年轻人。
就是客厅墙上那张。
"这枚奖章是组织上发的。"陈默拿起奖章,放在掌心里,"我爷爷当年打仗,耳朵被炮声震聋了一只,手指头也少了两根。但他从来不跟人诉苦,就把这个奖章当命根子一样留着,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林屿盯着那枚奖章,喉咙有些发紧。
"你爷爷……是115师的?"
"对,平型关那一仗。"陈默点头,"我小时候听他讲过一回,说那天打得惨啊,一个连上去,就回来十来个人。他命大,没死,但也落了一身伤。"
平型关。
林屿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画面又开始浮现——连绵的山峦,清晨的雾,伏击的阵地,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冲啊"。
"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把奖章递过来:"当然可以。"
林屿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奖章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后颈,猛地一拧。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陈默的脸、书房的书架、窗外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然后被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吞没。
"我可以……"
他想说"我可以看看吗",但话只说了一半就断了。
黑暗。
漫长的黑暗。
然后——
冷。
彻骨的冷。
林屿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清晨,是黎明前的黑暗,天边有一线微微发白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伤口。
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浑身都在发抖。身上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军装,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木头已经被体温暖热了。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别人的身体。
"等鬼子的辎重队进来,听我命令再打。"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屿侧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班长趴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公路。
他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屿想问,但嘴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趴在那里,感受着身下岩石硌人的棱角,感受着寒风从领口袖口往里钻,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边那线白光慢慢变亮,变宽,把天幕染成了鱼肚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是滚雷。但比雷更沉,更重,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质感。
是汽车引擎声。
林屿的耳朵竖起来。他顺着班长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山下的公路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车厢,变成了车队——日军的运兵车和辎重车,正沿着公路蜿蜒而来。
"都给我稳住!"班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我口令!"
林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冰凉得像是铁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具身体要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要炸开,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车队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车上站着的日本兵了,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光,枪刺一根根竖着,像是一片钢铁的森林。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打!"
班长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一瞬间,枪声大作。
林屿感受到手指本能地扣动扳机的果决,枪托在后坐力的撞击下猛地撞上肩窝。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硝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前面那个日本兵应声倒下,看见了车厢里的敌人惊慌失措地跳下来,看见了班长端着刺刀跃出掩体的身影。
"冲啊!"
身边有人不停呼喊。
林屿的腿动了,带着这具陌生的身体跃出岩石,朝前冲去。
白刃。
他看见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芒,看见敌人的脸扭曲成惊恐和狰狞,看见自己的手把刺刀送进对方的胸膛。
血。
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看见敌人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看见一具、两具、三具尸体倒在他脚下。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这具身体在冲锋,在厮杀,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而他被裹挟在里面,无力反抗,也无法思考。
然后他听见了惨叫声。
不是敌人的,是自己人的。
一个战友倒在了他身边,胸口被刺刀捅穿,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林屿想停下来,想去救他,但这具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在喊:"冲啊!"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踩过泥泞,踩过血泊,踩过那些倒下的身影,血污泥泞透过草鞋糊在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枪声停了。
喊杀声停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声。
林屿站在公路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刺刀。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寒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呛得他直想吐。
"一班还剩几个?"班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三个。"
"二班呢?"
"两个……不,三个,阿贵还剩一口气。"
"三班……"
没有人回答。
"同志,同志!"
有人在喊他。
林屿抬起头,看见一个战友正朝他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同志,你没事吧?"
他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杀了两头畜牲!"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班长呢?"
"在这儿。"班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蹲在地上,清点着什么东西。
林屿走过去,看见了班长脚边那堆东西——不是武器,不是弹药,是一块块染血的布条,和几枚被血浸透的徽章。
"这是在牺牲的弟兄身上找到的。"班长的声音很平,"带回去,交给组织。"
林屿没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那些徽章。那些都是普通的铜扣子,毫不起眼,却被血浸透了。
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枚。
然后——
"老林!老林!"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急切得有些发慌。
林屿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陈默的脸凑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担忧。
"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就晕过去了,吓死我了!"
林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身来。
手心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低头一看——
陈默家的茶几上,木盒还敞着口,里面的奖章和照片静静躺着。而他手里攥着的,是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塞给他的一块巧克力。
"你脸色太差了。"陈默的声音有些紧张,"是不是低血糖?我看你刚才摸我爷爷的奖章,摸到一半人就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没事。"林屿接过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糖分在舌尖融化,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些,"可能是最近写论文太累了,熬夜熬多了。"
"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拼。"陈默递给他一杯温水,"喝点水,缓一缓。"
林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像是有人专门试过。
他环顾四周——这是陈默家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电视里还在放那档相亲节目。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是。
"那个……"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木盒,"你爷爷的奖章……"
"在呢。"陈默把木盒合上,"你想看的话,等你缓过来再看,不急。"
"嗯。"林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默坚持要送他回家。
林屿推辞了两句,但陈默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说什么"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打车回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屿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战场——那片连绵的山峦,那声"打",那把染血的刺刀。
"老林。"陈默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陈默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却很认真,"别瞒我,我能看出来。"
林屿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大事。就是论文的压力太大了,睡眠不好。"
"真的?"
"真的。"
陈默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快到林屿的出租屋了。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林屿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没事吧?"陈默从车窗探出头。
"没事。"林屿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了。"
"行,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林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出租屋走去。
晚上,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文档里还是那片刺眼的空白。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平型关大捷"。
回车。
一瞬间,无数条搜索结果涌了出来。
图片,文字,视频。林屿一张张点开,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画面——那些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梦里的画面。
连绵的山峦。
伏击的阵地。
端着刺刀冲锋的战士。
还有那张地图,那条公路,那些被击毁的日军车辆。
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八路军战士,灰布军装,破旧步枪,脸上却带着胜利的笑。
林屿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一张脸很眼熟。
他凑近了看。
那个站在队伍边缘的年轻战士,眉眼有些像陈默——不,不是像陈默,是像陈默爷爷。
他就是那个被他附身的人。
林屿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不是梦。
那是1937年9月25日,平型关。
那是他的朋友陈默的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触碰了那枚奖章,然后回到了八十多年前,亲眼见证了那场战斗。
他杀过人。
他踩过血。
他在那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活过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该怎么跟陈默说?
他该不该告诉别人?
林屿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不告诉任何人。
再说了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他打开微信,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蜷缩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