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人群后面。
看着那些人跪在河边。
哭得浑身发抖。
她认识他们。
村口的李大爷。
隔壁的王婶。
卖豆腐的刘叔。
还有那些孩子。
狗蛋。
小花。
二牛。
全回来了。
全活着。
她以为他们都死了。
被尸潮吞了。
被河水淹了。
被阴老吃了。
原来没有。
他们跑进山里。
躲在地窖里。
藏在树林里。
一直躲到今天。
李大爷第一个看见阿月。
他站起来。
走过来。
盯着她。
“你……你是阿月?”
阿月点头。
李大爷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叔叔呢?”
阿月没答话。
她回头。
看向河面。
看向那盏灯。
李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见了那盏灯。
金色的。
飘在河面上。
亮着。
他愣住。
“那是……”
“叔叔。”
阿月说。
“叔叔变成灯了。”
“守着这条河。”
“守着你们。”
李大爷跪下来。
朝着那盏灯。
磕头。
磕得很响。
额头破了。
血流出来。
他不停。
王婶也跪下来。
刘叔也跪下来。
那些孩子也跪下来。
全跪着。
全磕头。
全在哭。
阿月站在那。
看着他们。
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了叔叔说过的话。
“守河人,就是守着活着的人。”
“让他们能好好活。”
“让他们不用怕。”
“让他们——”
“有家可回。”
现在,叔叔做到了。
他们都回来了。
都有家可回了。
李大爷磕完头。
站起来。
拉着阿月的手。
“孩子,你跟我们回去。”
“住我家。”
“我养你。”
王婶也过来。
“住我家。”
“我给你做饭。”
刘叔也过来。
“住我家。”
“我教你做豆腐。”
阿月摇头。
“我住叔叔家。”
“我要守着叔叔的屋子。”
“守着这条河。”
“守着那些灯。”
李大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我们帮你。”
“帮你守着。”
“守着你叔叔的屋子。”
“守着这条河。”
“守着那些灯。”
阿月笑了。
她转身。
往村子里走。
那些人跟在后面。
全跟着。
全帮她。
全陪着她。
回到村子。
推开叔叔的门。
屋里很暗。
桌上放着两盏灯。
一块铜片。
李大爷看着那些东西。
“这是……”
“叔叔的灯。”
“那些魂的灯。”
“叔叔的铜片。”
李大爷没再问。
他转身。
招呼那些人。
“收拾屋子。”
“打扫干净。”
“把阿月安顿好。”
那些人忙起来。
扫地的扫地。
擦窗的擦窗。
劈柴的劈柴。
挑水的挑水。
阿月坐在床边。
看着他们忙。
心里很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了。
从叔叔变成灯以后。
她一个人。
冷清了很久。
现在,有人陪她了。
有人帮她打扫屋子。
有人帮她挑水劈柴。
有人陪她说话。
她站起来。
走到桌前。
捧起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像在说——
“你看,他们回来了。”
“你不用一个人了。”
阿月点头。
“嗯。”
“叔叔,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灯又闪了闪。
像在笑。
阿月把灯放回桌上。
转身。
去帮王婶擦窗户。
王婶看着她。
笑了。
“这孩子,真懂事。”
阿月没答话。
她擦着窗户。
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那条河。
河面很清。
很静。
那些灯飘着。
亮着。
她看着那些灯。
心里很踏实。
傍晚的时候。
屋子收拾好了。
地扫了。
窗擦了。
柴劈了。
水挑了。
灯也摆好了。
李大爷站在门口。
看着屋里。
“阿月,晚上去我家吃饭。”
阿月摇头。
“我在叔叔家吃。”
“叔叔的东西,还没吃完。”
李大爷看着她。
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王婶也走了。
刘叔也走了。
那些孩子也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
阿月坐在桌前。
看着那两盏灯。
看着那块铜片。
她伸手摸铜片。
凉的。
滑的。
上面那个“江”字。
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想起叔叔。
想起他背上的铜匣。
想起他腰间的骨螺。
想起他手里的灯。
想起他站在河边的样子。
想起他跳进河里的样子。
想起他变成灯的样子。
她哭了。
眼泪掉在铜片上。
铜片亮了。
金色的光。
光照在她脸上。
暖的。
像叔叔的手。
她擦干泪。
站起来。
去厨房。
叔叔的厨房里还有米。
还有菜。
还有盐。
她生火。
做饭。
做得很慢。
以前叔叔做过饭给她吃。
她看着。
记住了。
现在自己做。
虽然不好吃。
但她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叔叔的米。
叔叔的菜。
叔叔的盐。
叔叔的屋子。
吃完。
洗碗。
收拾。
然后去河边。
天已经黑了。
河面上的灯更亮了。
一盏一盏。
像星星。
她蹲在河边。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我今天吃了两碗饭。”
灯闪了闪。
“我自己做的。”
灯又闪了闪。
“虽然不好吃。”
灯闪了三下。
阿月笑了。
“我以后多做。”
“就会好吃了。”
灯闪了一下。
像在说“好”。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灯。
是水。
水在翻涌。
很慢。
很轻。
像在呼吸。
她盯着那片水。
心里发毛。
那些水涌起来。
落下去。
涌起来。
落下去。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活人的胸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来。
盯着水面。
水面下,有东西。
很大。
很黑。
看不清形状。
它趴在水底。
一动不动。
但它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水面就起伏一次。
阿月的手开始抖。
她举起叔叔的灯。
光照向那片水。
水下那个东西,被光照到,开始往后缩。
缩得很慢。
像不想走。
像还想多待一会儿。
但光太强。
它受不了。
只能退。
一点一点。
往河心退。
往深处退。
往它来的地方退。
阿月看着它退。
心里越来越毛。
那是什么?
不是尸。
尸已经化了。
不是魂。
魂已经走了。
不是河主。
河主死了。
不是阴老。
阴老也死了。
那是什么?
水下的东西退到河心。
停住了。
它转过身。
看了阿月一眼。
就一眼。
阿月看清了它的脸。
一张脸。
人的脸。
但比人大十倍。
惨白的。
浮肿的。
眼睛闭着。
嘴张着。
嘴里全是水。
黑水。
从嘴角往外流。
流进河里。
和河水混在一起。
那张脸沉下去了。
慢慢沉。
沉进最深处。
沉进那扇门旁边。
沉进阴老跪过的地方。
它趴在那。
一动不动。
阿月站在岸边。
浑身发冷。
那是谁?
为什么在河底?
为什么还在呼吸?
为什么看她那一眼,让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犹豫。
像在想要不要告诉她。
阿月等了很久。
灯终于闪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暗。
阿月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别怕”。
她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河面很平静。
光很亮。
那张脸没再浮上来。
她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
闭上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惨白的。
浮肿的。
闭着眼。
张着嘴。
嘴里全是黑水。
她翻来覆去。
把灯抱在怀里。
灯暖暖的。
贴着心口。
她慢慢安静下来。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