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霖刚稳住便往边上一闪,看了眼死蛤蟆一样瘫倒悬挂的僧人,转头看向站在殿中的风若兮,缓缓比了一个大拇指。
风若兮歪头:她没事老往房梁上跳做甚?
房梁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呜咽颤动起来。木屑震落,露出嵌在木梁里一个巴掌大的金貔貅。
沐雨霖“啊呜”一声扑了上去。手中的触感告诉她——这是一个足金的貔貅。
她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诶?怎么拽不动?
嘿!耍人玩儿呢!
她用力拍了上去,“咔哒”一声——金貔貅往里嵌了一分。
沐雨霖:W(゚Д゚)w!!
——
解决完最后一人的宁明知刚靠墙喘了口气,脚下便颤动起来。钉架上蜡烛的烛火凭空跳动了几丝后归于宁静。
西面的怒目金刚沿着地上的滑槽,挪到了正北方。
《太平广记》卷一七四引《谈薮》记载:“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原先放置怒目金刚的地方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地洞。宁明知拍拍自己的衣服,站在破损的砖石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黑不溜秋的洞。
方才打斗时已将大殿毁了十之七八。风若兮朝众人看了一眼:“先行修整。”
燕逸廷嚼着嘴里酱油味的辟谷丸,晃了晃手里的玉瓶:“下次买麻辣味的。”
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他沿着手臂看向笑眯眯的沐雨霖。
沐雨霖抬了抬手:“师弟,来一粒。”
燕逸廷在她手心倒出一粒:“师姐不是有么?”
沐雨霖往嘴里一丢:“还没吃过酱油味的辟谷丸——嗯嗯不错。”
她吃糖似的嚼着:“还是杨梅味和葡萄味的好吃——橘子味和黄瓜味的也不错。”
燕逸廷嘴角微抽——炼器宗谁不知道她的执念。
沐雨霖——一个誓要吃遍所有口味的要强女人。
——
修士的恢复速度极快,不过一盏茶时间几人身上的伤势便已痊愈。风若兮率先从洞口一跃而下,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大殿内敞亮无比,地洞里阴暗幽森。唯一相同的便是佛性——耳旁回荡着低沉的木鱼念经之声。
宁明知走近一边的石壁壁画,细细观看。其上似是刻着这里的过往。
彼时山洞内的猛兽成群结队,与人类争夺这个宝地,激烈恶斗,不死不休,最后归于沉寂。
兽族没落,人族逃散——什么也没有留下。久而久之,成了一个无主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狼族发现了这个洞穴。然而狼是群居动物,为了狼王之位,它们又开始恶斗——其结果可想而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风水宝地,人族闻风而来,也不难理解。领地之争再度开始——杀伐战争似乎永无休止。
终于,在尸山血海中,第一个晃晃悠悠站起来的,是人而不是兽。欢欣鼓舞的是,他选择了驻扎停留而不是远离。人类在日月星辰的见证下就此完成了一次占有。
——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风若兮转身朝着风来处望去——头顶是“吱吱”的叫声,蝙蝠盘旋在洞顶;脚边有淙淙的水声,盲鱼窜游在石林暗河。
它们太久没有见到光亮了。
洞里太黑,它们的眼睛无用武之地,蒙头乱撞了多少南墙,才练出了自己的雷达。
神明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最后的胜利者年迈时成了佛的忠实信徒,香火蜡烛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明。
深深的黑洞在零星火光下映入瞳孔,呜咽的烛火在幽幽佛音中点亮黎明。人族自此有了乌黑的眼珠——他们又一次战胜了这里的“常驻居民”。
他们的好胜心是多么强啊。
“有风有水——果然是风水宝地。”宁明知背着手摇头晃脑地沿着石壁朝前走,不多时看到一石幔,上嵌珊瑚、贝壳、海螺化石无数,“莫非此处曾是海底?”他大胆猜测。
“沧海桑田——或许是的。”沐雨霖温软的手指触摸着坚硬的化石,似乎看到了无穷的历史中易逝的生命,也在无尽的时间中感受到生命的不息。
对这堵石幔来说,人类的来到、离去、重返,确实只是一瞬而已。譬如此时此刻的他们,对于石幔而言,也是匆匆过客。
她曾问风若兮:“我们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
她记得风若兮是这么回答的:“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
绕过石幔,道路逐渐变得迂回狭窄。或许这时他们才真正踏入了石林暗河洞口。洞口呈峡谷型,众人前行了数百米后决定缚绳而下。
下去后是一个洞厅,一行人沿着水流逆行——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
头顶不再是石帘,脚下也不见石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伫立着一座古老的祠堂。由木板搭接而成,尖塔形斜顶,绛红色的屋顶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此处远离尘嚣,祠堂庄严肃穆。宁明知等人一时有些恍然,仿佛先前地洞中的所见所闻皆是幻象。
刚走到门口,沐雨霖忽然有些犹疑地观望四周。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细密绵软,不是哭声,也不是喊声。
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中,掺杂着诡异的轻哼声,像是吟唱着不成曲调的歌谣,慢悠悠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师姐?”她不安地拉住风若兮的衣袖。
风若兮回握住她的手,左手伸出食指立在嘴巴:“嘘。”
沐雨霖一惊——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祠堂大门无风自开。风若兮的神念探入,却似盲鱼游入深海。
此处同样设了屏蔽灵力的阵法——或者说,自从他们踏入栖霞山那一刻起,阵法便一直存在,笼罩着这方天地。
——
跨过门槛,一阵戾气袭来,宁明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再度抬眼时,宁明知诧异地揉了揉眼睛——整个祠堂内,十几个学徒在捣药、晒药、炒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手握烟杆在四周巡视,很是大腹便便。
然而方才听到的声音并未消失。更让他惊恐的是——祠堂里面,是夜晚。
方才他们站在祠堂外时阳光明媚——一线之隔。而眼下门槛内灯火通明。
这些学徒的脸上无悲无喜,无忧无虑。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干活,如永动机般忙忙碌碌不知疲倦,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宁明知走到一个学徒身边,对方视若无睹。他张开五指在对方面前轻晃——那人的瞳孔里平静无波,不见人影。
宁明知探了探他们的鼻间,而后朝着风若兮摇了摇头。
这些徒弟,都是死人。
也正因此,面对他们这群闯入者,没有人上来招呼,也没有人上来阻止。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向着正殿大厅走去。
——
正殿大厅里面布局传统简洁——正面设八仙桌,两把靠背太师椅;两侧也是八仙聚义,四组靠背椅加小茶几。东西两侧摆放着各种花草,博古架上都是瓷罐玉瓶。
中堂上不是祖宗画像,而是一幅字,上书:
“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
出自《黄帝内经》。
“这哪是祠堂啊?分明是个回春医馆!”宁明知不由道了一句。
分工明晰,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