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病根
书名:我师叔祖才二十二 作者:履双 本章字数:4799字 发布时间:2026-04-22

李秀娥的身子养了半个月,能下炕了。


但她走路的时候,王德发看得出来——右腿拖得比左腿慢半拍,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他瞧得出来。她端碗的时候,手指头也有点僵,有回喝粥,碗从手里滑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子,半天没动。


“没事。”王德发走过去,蹲下来捡,“手还没好利索。”


李秀娥没说话,把右手缩进袖子里,攥着。


王德发把碎瓷片归拢到墙角,站起身,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那根红头绳还是原先那根。


“我教你个法子。”他说,“每天早起,把手泡在热水里,泡一炷香的功夫。泡完了,一个一个活动指头,慢慢来,急不得。”


李秀娥点了点头。


王德发又说:“腿也得练。在院子里走,每天多走几步。”


李秀娥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李卫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黑乎乎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苦味。他把药递给秀娥,转过身看着王德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来回好几回,王德发先开了口:“李叔,有话您就说。”


李卫国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道长,我是寻思……您能不能在俺们村多住些日子?秀娥这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再有个啥反复,我们也没处找人去。”


他说着,看了一眼秀娥。秀娥端着药碗,没抬头,耳朵尖红了。


王德发没吭声。他在靠山屯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茅山那边他没给捎信,师父不知道他在这儿。他本来打算等秀娥能下炕了就走的,可现在看她的样子——右腿拖着,手指头僵着。


再说——他心里也不想走。


“那就……打扰了。”他说。


李卫国的脸上一下子亮堂了,连着说了三声“好好好”,转身就去给王德发收拾偏房去了。炕上换了新褥子,枕头也拍了又拍,蓬松得像个发面馒头。


李秀琴从外头回来,挎着一篮子野菜,看见王德发还在院子里坐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灶房。


这半个月,她跟王德发说话没超过十句。不是故意的,她很想和他说话,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一看见他就忍不住脸红,心跳加速,她怕他看出来,可她又怕他看不出来。


可她姐姐……


她看得出来。秀娥看王德发的眼神,跟她不一样。她是慌的,躲的,看一眼就赶紧挪开。秀娥不躲,秀娥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但深得很。


李秀琴蹲在灶房里择菜,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赶出去又回来,回来又赶出去,来来回回,像磨道里的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德发每天早上给秀娥扎针。银针扎在手心、脚心、膝盖上,扎进去停一盏茶的功夫,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总有那么一丝黑气。又用艾草熏,一次比一次淡了,但总有。


“怨气渗得深。”王德发说,“得慢慢往外拔。急不得。”


秀娥躺在炕上,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王德发一只手能攥住还富余。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眉头皱一下,不吭声。


王德发扎完针,把银针收好,看了她一眼:“疼就说,别忍着。”


“不疼。”秀娥说。


王德发没再问。他知道疼,银针扎进穴位,又酸又胀,跟蚂蚁咬似的,一下一下的,说不疼是假的。但她不说,他也没办法。


有一天扎完针,秀娥忽然开口了:“王大哥,你老家是哪儿的?”


王德发愣了一下。她叫他大哥,他的心颤了一下。她还问他家是哪的。这……他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是一厢情愿。


“山东。”


“山东哪儿?”


“登州府。”


“家里还有啥人?”


“没了。”王德发说,“师父算不算?”


秀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你师父对你好吗?”


“还行。”王德发想了想,“就是打人的时候下手重。”


秀娥这回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但就那一下,王德发看见了。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有根羽毛在胸口蹭了一下,痒痒的。


他把银针收进褡裢,站起来:“明天再扎。”


秀娥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门去。


李卫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是个庄稼人,嘴笨,但不傻。王德发看秀娥的眼神,秀娥看王德发的眼神,他都瞧见了。他跟秀娥她娘商量了好几回,李婶说:“你问问道长啥意思呗。”李卫国说:“人家是茅山来的道长,咱家一个种地的,能配得上?”李婶说:“道长咋了,道长不也是人?”


李卫国抽了两袋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去找王德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王德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削什么东西。李卫国搬了个板凳坐过去,递给他一碗酒。


王德发接过酒,喝了一口。是地瓜烧,辣嗓子。


“叔,”王德发说,“叫我德发就行。”


“中。”李卫国说。


“您说。”


“秀娥今年十九了。”李卫国说,“按说早该找婆家了。前两年也有人来提过亲,她都没应。我跟她娘也急过,后来就不急了。现在她心里有人,我们看得出来。”


王德发削柳枝的手停了一下。


“这回您来了,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我跟她娘都看在眼里。秀娥这丫头,命是您救的,要是您不嫌弃——”


“李叔。”王德发打断了他。


李卫国住了嘴,看着他。


王德发把柳枝放下,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地瓜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我就是一个道士。”他说,“没有田,没有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王德发这三个字,还是师父给起的。您把闺女嫁给我,委屈她了。”


李卫国摆了摆手:“啥委屈不委屈的。秀娥她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她看上你了,我看得出来。”


王德发没说话。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剪影,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王德发看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


“那我就不走了。”他说。


李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一脸褶子。他站起来,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拍得很重,差点把王德发从板凳上拍下去。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啥,德发——你那个柳枝削的是啥?”


王德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柳枝,削了一半,歪歪扭扭的,像个什么东西又不像。


“笛子。”他说,“给秀娥削的。”


李卫国又笑了,这回没拍他,笑着进屋去了。


王德发坐在院子里,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枝拿起来,继续削。


东屋的窗户纸上,那个剪影还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六,中秋节后头一天。


李卫国张罗着把西屋重新拾掇了,墙皮铲了重新抹了石灰,窗户纸换了新的,炕上铺了新褥子,红底的,上面印着鸳鸯戏水。李婶从镇上扯了几尺红布,给秀娥做了身新衣裳。秀琴帮着绣枕套,绣了一对鸳鸯,绣得不太好,一只鸳鸯的脖子绣粗了,看着像只鸭子。


“姐,这个枕套要不别用了。”秀琴说,想把枕套藏起来。


秀娥接过去,看了看:“挺好的。”


“哪儿好了,你看这脖子——”


“挺好的。”秀娥又说了一遍,把枕套叠好,放在炕上。


秀琴看着她姐,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结婚那天,院子里摆了三桌席。杀猪的张大哥送来半扇猪肉,老刘家送来两只鸡,村东头的赵婶送来一筐鸡蛋。李卫国把存了三年的地瓜烧都搬出来了,一坛一坛的,排了一排。


王德发穿了一身新衣裳,蓝布的,李婶给做的。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一圈,露出手腕上那道被黑烟烫过的疤。但一点也盖不住他的英俊。秀娥也穿了新衣裳,红底碎花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白净的脖颈。她的脸还是瘦,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颧骨没那么凸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拜堂的时候,王德发站在她左边,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拜天地——”


王德发弯下腰。


秀娥也弯下腰。


“二拜高堂——”


李卫国和李婶坐在上头,李婶抹着眼泪,李卫国板着脸,但嘴角一直在抖。


“夫妻对拜——”


王德发转过身,看着秀娥。秀娥也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的,深沉的,像一潭水。但那潭水里头,今天多了点别的东西——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没人注意旁边的李秀琴,眼里亮晶晶的,蓄满了泪。


李秀娥弯下腰。


王德发也弯下腰。


“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叫声、起哄声。张铁柱在人群里蹦着高喊“王道长抱一个”,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拍得他缩了脖子。


秀琴端着一碗酒,没喝,也没放下。她看着秀娥被送进西屋,看着王德发被人群簇拥着往里推,看着西屋的门关上,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把那碗酒喝了。地瓜烧辣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咳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


西屋里,红烛摇摇晃晃地烧着。


王德发坐在炕沿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辈子跟鬼斗过,跟妖斗过,被人拿刀追着砍过,从来没慌过。可现在,他慌得不行。


秀娥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红盖头还没揭。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刚跑完十里地。


“你紧张啥?”她小声说。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我没紧张。”


“那你喘啥?”


“……我喘了吗?”


秀娥笑了一下,伸手自己把盖头揭了。烛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把她脸上那点病气都盖住了。她看着王德发,眼睛亮亮的。


王德发也看着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好看。”


秀娥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咋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咋说?”


秀娥没回答。她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膀上。王德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胳膊伸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红烛噼里啪啦地响,窗外有人在划拳,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很久,秀娥轻声说:“德发。”


“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


王德发搂紧了她:“我也是。”


后来的日子,是王德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


每天早上醒来,秀娥已经起了,灶房里有粥的香气。她熬的小米粥稠得挂碗,配上她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上辣椒油,红亮亮的。王德发能吃两大碗。


吃完饭,他教秀娥练手。热水泡,一个一个活动指头,慢慢来。秀娥的手比之前好了很多,碗不再掉了,也能拿住筷子了。但右腿还是拖,走快了就能看出来。


“不急。”王德发说。


“我不急。”秀娥说,“急也没用。”


她倒是看得开。


白天王德发在院子里练剑,秀娥就坐在门槛上看。看着看着,她会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拿去洗,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王德发有回问她:“你咋老看我练剑?”


秀娥说:“好看。”


“剑好看还是人好看?”


秀娥白了他一眼:“剑好看。”


王德发笑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秀娥会把白天村里的事说给他听——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跟婆婆吵了架,谁家的小子偷了别人家的瓜。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她说得有趣,王德发听得也入迷。


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王德发侧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安安静静的,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轻轻亲了一下。


秀娥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王德发闭上眼,觉得这辈子值了。


秀琴嫁到了邻村,男人姓刘。


那男人不能人道的事,秀琴没跟任何人说过。回门那天她笑嘻嘻的,给她姐带了一包红糖,给她娘扯了一块布料,给她爹打了一壶酒。她跟秀娥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说是风迷了眼。


王德发把她送到村口,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姐夫。”她喊了一声。


王德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好好待我姐。”


“我会的。”


秀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她一直没回头。


一年后,秀琴的男人死了。夜里死的,早上秀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秀娥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湿衣裳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王德发捡起来,拍了拍,搭在绳上。


“我去看看吧。”他说。


秀娥摇了摇头:“我去。她是我妹妹。”


王德发陪着她去了邻村。


秀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布孝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秀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秀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秀琴趴在姐姐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像风里的树叶。


王德发站在远处,没过去。


他想起了那年秀琴给他端红糖水,低着头,耳根子红红的。想起了她站在石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不知道该不该递给他。想起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西屋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把一碗地瓜烧灌下去,辣出了眼泪。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苞米秆子的味道。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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