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信封贴上邮票,在窗口寄出。我转身走出邮局。
回到屋,灯一拉亮,桌面上空了一块的地方格外显眼。合同走了,活儿得接上来。我拧开钢笔,倒了半杯凉白开,把稿纸铺平。
这一篇,不能砸。
不是为谁写,也不是讨好谁。是《南方文艺报》第一次登我的名字,还是以“特约撰稿人”身份。他们改了合同,给了我选题权,也等于把球扔到了我这边——你行不行,看这一脚。
我闭眼,脑子里过的是前世带团队时常说的一句话:读者不缺内容,缺的是能戳进心里的句子。
女工的身份不是遮羞布,也不是卖惨工具。我要写的,就是从这身份里长出来的东西。
提笔,第一句写的是:“我们不是机器,也不是命运的零件。”
写完停了一下,自己念了一遍。没删。
接下来三天,我没再碰别的事。厂里上班盯纱线,脑子却在排段落;午休蹲在食堂角落啃馒头,拿铅笔在包装纸上列小标题;晚上回来接着改,一遍不行两遍,直到每个字都站得住。
题目定下:《小城青年,路在何方?》
不喊口号,不灌鸡汤。我写了三个工友:一个想学裁缝却被家里骂“不务正业”,一个偷偷报名夜校怕被人说“出风头”,还有一个攒了三年钱就想买辆二手自行车,结果被亲戚借走再没还。
故事普通,但真。我知道主编要什么——不是花团锦簇,是要有人味儿,有时代的声音。
最后一页写完,天刚蒙蒙亮。我合上稿纸,用牛皮纸包好,写上地址,贴足邮票,亲自送去邮局。投进绿色信箱前,顿了顿,还是投了进去。
回去路上,脚步轻了些。
一周后,厂门口收发室的老张叫我:“苏晚,有你的挂号信!省里来的!”
我接过信,封面印着“南方文艺报编辑部”,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回宿舍才拆开——是样刊。
封面是深蓝色底,烫金大字写着当期主题:“新时代·新声音”。目录第二行,赫然印着:
《小城青年,路在何方?》
作者:晚风
我翻到正文,整整六页,一字未删,连标点都没动。排版清爽,留白得当,看得人愿意往下读。文末还加了编者按:“来自生产一线的思考,朴素而有力。”
我盯着那两个字——“晚风”。
这是我给《晚风》起名时随口说的,没想到,现在飘到了省里。
两天后,消息传开了。
文化馆门口围了一圈人,踮脚看公告栏。有人拿毛笔把整篇文章抄了下来,贴在红纸上,底下压着砖头防风。旁边还有人站着读,读到“我们有权决定怎么活”那句,好几个女工点头。
市工人俱乐部也贴了,听说有中学老师拿去当作文范文讲。
更没想到的是,《省日报》第三版登了节选,标题是:“本报特约撰稿人‘晚风’谈青年出路”。我的名字下面,清清楚楚写着“南方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 工人”。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前面打菜的大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是你写的吧?”
我没答。
她也不等我答,勺子多抖了半勺肉:“咱厂也有文化人了。”
我没笑,也没推辞,端着饭走了。
傍晚下班,路过街角报刊亭,老板老远就冲我招手:“苏同志!你那文章,昨儿半夜就有人来问!”
我走近,看见摊子上摆着最新一期《南方文艺报》,封面朝外,我的名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一天卖出去三十多本。”他说,“还有人专门来问‘晚风’是男是女。”
我只说:“下次多进点。”
他乐了:“你还谦虚啥,全省都在传!”
我没再多听,转身往巷子走。路灯刚亮,照着墙根下一堆烟头。我打开门,手有点抖。
进了屋,把样刊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坐下来,又翻开。
一页页看过去,像看别人写的东西。
可这是我写的。一个女工写的。没靠谁,没求谁,一笔一划,自己挣来的。
我盯着“晚风”两个字,手指轻轻抚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真金不怕火炼,好内容全省飘香。
我关灯,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外面有自行车铃声,有孩子喊妈妈,有谁家在放广播。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点像刚出炉的饼,热乎,有嚼头。
明天还得上班,纱线不能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