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站在这个体系最高处的统治者又如何呢?它就不用跪了吗?
在权力视角下,它确实不用再向任何上级下跪,但在心灵视角下,它其实跪得最深,也最彻底,而且不得不如此,否则就将万劫不复,它就是本能和本能之信完全的奴仆与具象化,生而为人,作为一颗灵魂,却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灵魂属性,否则基于本能和本能之信的权力大厦就必将倾覆——虽然因为自绝于心灵世界之外的本能天然的盲目性和局限性,这种倾覆是必然的——但权本位统治者的本能让它绝不允许在自己手里倾覆。它必须让自己完全融入本能之信中,才能更精准地操弄这部基于对人性本能欲望和恐惧的掌控而建立的权本位统治机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其实不是人,而是本能和本能之信的工具,惟其如此,才能靠本能和本能之信来操控所有人。
从古至今,堡垒之国一直都是这样一台精密、冷酷、非人的政治机器,所有人都是这套体系的工具、奴隶,差别只在所处的位置不同,所扮演的角色不同。即便皇帝,也依然是奴性的化身,只是在它那个位置上,奴性的表现形式与底层平民截然不同罢了。
权本位社会里,皇帝无疑站在权力结构的最高处,但在这种社会结构所对应的精神原型中,这幅图景是倒过来的,惟其如此,它才能成为本能通过专制权力统治人群的合格工具。
“唯物主义”为何能在堡垒之国大行其道,因为它天然契合被本能支配者的精神构造,自甘被本能支配而失去精神主体性的人,要将这种非人状态合理化,最佳的解释体系就是所谓“唯物主义”,而堡垒之国其实在几千年前就完成了这项理论准备,那位荀子早已用“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将天道与人世做了切割,原本在先圣那里“下学上达”与人间贯通的天道至此被生生割断,成了唯物主义的“天”,而思想家在一个更多基于心灵之信的社会里或许可以在心灵之信提供的广阔精神世界里成为引导者乃至开创者,但在一个更多基于本能之信的社会,所谓“思想家”往往只是反映了那个社会在意识形态上的核心事实。
这种唯物意识形态早已统治堡垒之国,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唯物主义”是其现代的表述形式。
自己是本能的工具,世界就必然由客观法则支配;世界被客观法则支配,自己理所当然就该是本能的工具。
这种世界观中天然就没有良知、道德律的生存空间,更别说灵魂,这些心灵属性的存在与唯物世界观天然就是不相容的。唯物世界观下,“道德”不再是从本能而来却觉醒了心灵的人对自己内心物性与兽性的警觉、防范与自律,进而铺就灵魂由物向心的道路,却只能必然异化为一种指向外界无关内心的工具,用来绑架他人和自抬身价,既然是工具,对外,就可以无限拔高要求,让任何人无法在这把可随时伸缩的标尺下合格;对内,则可以任意将就,只要框架不要细则,于是自己怎么都是好的,既然自己道德那么好,那么外面的人不该给我开个好价吗?这就是唯物世界观下“道德”唯一可能的存在方式,一把物化的价格标尺,仅此而已。
堡垒之国几千年来一直沦于兽域无法自拔,其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万物无言,唯心有知”,一个被本能支配而彻底失去灵魂的人会如何认识世界?
唯物主义就是唯一的可能。
被物化的心灵即便睁着眼睛,满眼看到的也只有物,它只可能以物配心,所谓“心”即是“主”,就是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这个世界之所以是“世界”的本源。它们明明是“心”,却因为被本能彻底物化而从根本上否定了“心”,于是这明明在“心”中呈现并在“心”的定义下成为如此的世界也彻底失去了“心”性,沦为“唯物”的存在,最可悲的是,这“唯物”依然是被那颗彻底物化的心认定的。
“唯物主义”是被本能支配者的必须,也是必然,由此,自身非主体的工具属性被彻底合理化,甚至绝对化。在这幅彻底去除精神主体和心灵属性的图景中,皇帝是统治的工具,民众是被统治的工具。
主人为了让驴乖乖拉磨,给它带上眼罩,出于同样目的,堡垒之国掌握绝对权力的统治者也可以对人这样做,这样的事在任何一个文明国家都是不可能的,无论从法理还是宗教信仰来说,这都是绝对的邪恶,但在本能及其本能之信支配下以权力为本位的堡垒之国,人就是工具,没有人不是工具,本质上和动物没区别,所以这么做是自然而然的,而且为了达到维护自身统治和让奴民甘做牛马卖力干活的双重目标,它们采取的手法更全面也更精密,虽然对专制权力来说民众就是动物,但技术上两者还是不太一样的,要达到更好的统治和驱使效果,光有眼罩远远不够,而要在这副眼罩上针对奴民的本能和人性弱点大做文章。
眼罩的首要功能是控制外界进入的一切光,只有经过眼罩许可和过滤的光才能通过成为奴民的所见。其次,眼罩上有美轮美奂的彩绘,让奴民以为自己所处的这个国家以及身边环境就是彩绘的样子,而这彩绘的描画权由权力完全掌控。
至此,奴民眼里一切都以可见光的形式出现,而“眼见为实”是人的本能,处于本能之信下又被权力用体系化方式剥夺思想能力的人对本能又是没有内省和反思能力的,于是权力完全不需要自己现身,仅用由它完全操纵的这场眼罩上的光影魔术就达到了对奴民精神世界的彻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