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水沟边的第一次相遇,风潇月就看到了浪千重眼中的憎恨,那是对他风潇月独有的憎恨。
香霏棠堰第一次喝下香霏堰酒,风潇月就看到了浪千重眼中的怜悯,那是他浪千重唯一一次流露怜悯!
在浪千重的感知里,似乎风潇月一生的轨迹,都在模糊间淡然流转;而浪千重只是时光碎片中,一个痛苦挣扎又矛盾不堪的旁观者!
这个世间上,除了浪千重和瑶瑛,没有人知道风潇月,其实是一个不完整的人!
一个灵魂从来不曾完整过的病人!
“垂丝帘月--邀月追花魂!”
漫天的拳影和魔焰中,一道清灵的剑指越穿,荡起道道涟漪。拳影暗淡,魔焰将息;于残烬飘逸出缕缕飞花之魂!断魂的拳意,也在虚渺追绕的指尖归于静寂!
“一指落花,从来都没有让人失望。”浪千重忽然叹道。
“不曾让人失望的,从来都不止‘落花指’。”
“千重魔狱--噬魂断魄。”风潇月拳破夜墟。
浪千重眼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风潇月挥出的千重拳影,就像清秋月夜的荒冢,尽是亡灵的悲魂伤魄!千重拳在风潇月的手中,就和“落花指”一般,早已不同于它们原本的武道意境!
那看似淡漠悲凉的拳影,甚至比浪千重挥出的毁灭之拳,更让人心神惊颤。那是一种在无知无觉的悲伤中,就把人灵魂亡灭的可怕拳意!
只是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浪千重更懂得这血狱魔拳。纵使风潇月赋予了它独有的武道之意,纵使风潇月印刻了它所有的奥秘,但在真正的开创者面前,也仅是激起了刹那的叹赏和惊奇!
千重魔拳从来不是悲伤,它是杀戮和毁灭,是血腥和死亡!而风潇月的魔拳,却处处是静寂和哀茫。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断魂!”
拳影交错,魂断奈何!死寂的幽冥下,风潇月看到了千万个如木偶般的自己,在茫然游荡。那里面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风潇月;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炼狱对亡魂降罚的,层层痛苦罪责!
“身魂俱灭,沉沦无间痛苦,才是真正的‘血狱魔拳’!”
“是,断魂灭魄,永无轮回!”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落照幽和度飞虹挣扎着想要站起,因为昏暗中那不断滴落的鲜红,和一动不动的人影,都证明着风潇月现在正承受着极端的痛苦和危险。
鲜血的滴落,开始如珠似线。于昏暗破败的圣殿废墟,串联起寒悚的诡异。
“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这种寂灭中活着?”
“是,一直活着,从不死去。”
“所以痛苦?”
“是,当你在他们中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你也会很痛苦。”
“那是什么样的自己?”
“是你从来不曾认知,也无法认同的自己!”
“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真正的自己,那会怎样?”
“在迷失中沉沦痛苦的深渊,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比起你的‘血海恶魇’,或许更为凶险!”
“这里是真正的炼狱……”
“这里,是真正的炼狱!”
炼狱冥寒,汹涌袭来。风潇月感知不到身体,也感知不到他自己的灵魂。这种不知何起的寒意,使得那千万个茫然的灵体,一瞬就消亡大半。
“你在恐惧。寂亡,不是对你最好的解脱?”
“人生来就会恐惧。哪怕在痛苦至极的‘血魇’中,也从来无法忘记恐惧。而浪千重让我看到了,纵使死亡也是无尽的痛苦,又何来真正的解脱?”
浪千重沉默。一个存有恐惧的人,也定是一个抗拒死亡的人。他似乎看清了风潇月,又似乎从未看清楚过。这种似而非是的感觉,让浪千重本已平息的暴戾,再次爆发开来!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灭魂!”
深冥魔音,震荡幽冥世界。突起的冥焰,焚裂了阴暗的虚空,焚灭了木然的灵体。风潇月感觉不到痛楚,只听到不绝的哀呼惨嚎在连绵起伏。而消逝的每一道灵体,都是对他魂识的无息剥离!
深层的恐惧下,有的人会磨砺出麻木的淡然。没有人知道曾经的风潇月是如何在一次次“血魇”中苏醒过来的;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多少次在痛苦中恐惧,又在恐惧中麻木;而后生生剥掉本源识触,才换来如今身处炼狱的淡然!
心有恐惧,或许无法做到淡然;但心若淡然,就绝不怕直面恐惧!
风潇月不知道浪千重是如何在这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而对于他来说,这里只是缺少了一面心镜,一面能够映照他本我存在的心镜。
“照幽神镜--净•寒冰真欲!”
风潇月的感知里,那暴戾和毁灭的冥炎,是可怖又可悲的。风潇月曾经无数次,试着走进这悲哀和可怖的深处,却每一次都无法突破它最后无形的抗拒!
就像浪千重曾经,想要走进他的“血魇”一样。十几年来,他们都以为明白了对方;却最终发觉,一直都是最初从未改变的陌生!
或许风潇月和浪千重,早就明白那道心之抗拒,只有在生死对决间才能真正打破;才能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示以真正的朋友!
“照幽神镜--雷镜神鬼泣!”
照幽掌,再次以一种独特的武道意境,从风潇月手中展现。雷镜映照的悲伤,从镜中世界喷涌而出。那浸透骨髓的悲伤,也同样能轻易要了人的性命!
浪千重不知道他自己还有没有悲伤。因为在无间的炼狱中,所有负面的情志,都在他的刀光中归于虚无。除了暴戾和杀戮,在不断淬炼那把绝灭的魔刀!
刀光流闪,幽冥也无法阻挡它的霸绝。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悲镜消停,暴戮不息!当暴戾斩破悲镜的时候,一道隐匿的刀光,同时斩向了圣殿废墟中,静立不动的风潇月。
心胆欲裂,怒吼狂起。落照幽和度飞虹无力挣扎着伤躯,眼中俱是悲绝。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浪千重要杀他们,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哪怕那是一个受了重创的浪千重!
“照幽神镜--风萧云雨幕!”
寒夜的安静,让人窒息。如果落照幽和度飞虹,能看到风潇月身前地上,那道深不可见的裂缝,他们绝对会无比惊悚;如果他们能看到风潇月从额顶到胸腹的那道血痕,他们更会无比恐惧!
风潇月并没有死,他的眼中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你输了。”
“或许。”
“你明知‘照幽掌’,根本挡不住这一刀。”
“但‘照幽镜’,找到了真正的风潇月。”
“所以你还活着。”
“因为我相信,朋友所予以的一切。”
“哪怕身在生死边缘?”
“是。”
浪千重沉默。如果有人认为现在的风潇月疯了,那一定是他自己疯了。浪千重突然明白,他的魔拳和魔刀,从始至终都在被风潇月那道奇异的气息,无形牵引。
输了的人,是他浪千重。那一刀完全可以杀死风潇月,但风潇月却知道浪千重会在最后收住他的刀。如果风潇月死在魔刀下,那他浪千重才是真正地输了!
暴戾血狱,一瞬平息。
“你似乎明白了。”
“再暴戮的拳和刀,都不可能赢你。就算杀死眼前的你,也绝不是赢了你。”
“那是为何?”
“因为现在站在浪千重面前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风潇月。”
“那真正的风潇月在哪里?”
“在他十八年来,那痛苦的‘血海恶魇’最深处。”
“所以如何才能,真正杀死那个风潇月?”
“血狱绝心,一归谧静。”
风潇月的瞳孔,在急剧收缩。现在的浪千重,才是他最可怕的状态。一个从炼狱活着回来的人,能够控制他的暴戾和杀戮,那这个世界几乎很少再有人,还有资格作为他的对手了!
“当你的拳和刀是平静的时候,也是这场大战再无余地的时候。”
“当我的拳和刀是平静的时候,那也一定是风潇月最强的时候。”
“战!”
“战。”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灭魂!”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灭魂。”
“千重魔狱--十八罪•血狱绝天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血狱绝天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诸相魔魂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诸相魔魂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六道轮回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六道轮回斩。”
破败的长洲圣殿,一半炼狱,一半宁静!那是暴戾和血戮的交错;也是平静和淡然的交合!
落照幽从秋空的怀中横飞落坠,度飞虹拖起昏迷的绝一狼狈退避。千重拳意和刀意的碰撞,击起无数暗红尘土,引动漫天残留血气!
只是没有人能想到,暴戾血戮的拳意和刀意,是从风潇月手中击斩;而平静无澜的拳意和刀意,却在浪千重手中叠现!
身后血红翻滚的炼狱,让风潇月此刻比浪千重更像浪千重;而死寂中悲凉静和的冥焰,却使得此刻的浪千重,比风潇月更像风潇月!
落照幽和度飞虹在那一瞬间,感到了极度的不真实。那就像看到一个病态温郁的人,突然拿起刀杀人;一个血屠和凶戾的人,突然拿起经书说道一样,是那般的不堪错乱!
世上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有时候忽然就变成了,它们曾经对立和矛盾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