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照幽和度飞虹从浪千重身上,感受到了十几年前最初的熟悉。只是那熟悉的背后,更多的是让人战栗的暴戾和血戮!
“真正的炼狱,究竟有什么?”长洲城主突起暴喝。
“无垠的……痛苦……”
“你很痛苦?”
“是,无论怎样都杀不死自己,就会一直很痛苦!”
黄绿的灯火,开始乱颤。灯光中那张全是皱褶的脸不停地蠕动着,瞠目结舌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很痛苦的时候,就要杀人;杀人的时候,就不那么痛苦了!”
浪千重转身,面向了落照幽和度飞虹。
“是不是真正死去了,就能消弭那种痛苦?”
“不,就算死了,你依旧会沉沦你的痛苦。”落照幽叹道。
“因为你的痛苦是臭水沟里,那个你永远得不到的馒头!也因为你的痛苦,是香霏棠堰那从不为你开颜的海棠花!”
度飞虹八年前就明白,身边的浪千重不是真正的浪千重。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浪千重是不再完整的浪千重!当浪千重完整归来时,就是他和风潇月生死相见的时候!
这个世间,没有人比浪千重更想杀死风潇月。也没有人比浪千重更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风潇月!只是风潇月病了,病得已入膏肓!
宿命这个东西,无人能说清它的玄妙。它令很多原本亲近的人,不得不残忍相向;而有时候又会让水火不容的人,成为真正的朋友!就像浪千重和风潇月他们,或许从相遇的那刻开始,就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生死在真正的朋友间,是从来不足以道说的。为了朋友可以淡漠生死;但谁也无法在生死间做到,淡漠地杀死朋友!
落照幽和度飞虹从未想到,浪千重割裂的那道魂识,去了无间的炼狱,又以这种方式归来!至于浪千重和长洲城主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已无兴趣,再去追寻。
“真正的落照幽,也该回来了。”秋空神色肃穆。
“漫长的等待,终不愿是如此复见!”绿蛛忽吐人言。
秋空玉颈突闪神华,落照幽亲手雕刻的那块碧玉,在神华中爆裂开来。一道空灵的霞影,如惊鸿般没入落照幽的眉心。
一只墨绿的奇蛛,在度飞虹肩上吞吐。七彩的蛛丝编织成朵朵妖异的罂花,飞舞在度飞虹四周,渐渐没隐!
栖霞龙洞的深幽,悬云飞虹的绚丽,在落照幽和度飞虹身上无垠漫延。那是令人沉醉的深幽;那是令人留恋的绚丽!不觉间,同时在圣殿废墟的黑暗中,璀璨万千!
“只是太迟,不知青墨生死!”落照幽道。
“从来不迟,因为总能赶上最终的时刻!”
“落花妖指--花语诉千愁!”
妖指虚点,罂粟张颜。漫天醉人的绚丽之下,是无形颓亡的靡靡花语。花语在流星的刀光中炸裂,又在炸裂中幻聚妖指,凌击浪千重!
“除了在脂粉中沉沦得更深,你什么都没变。”
“就和你在炼狱中,痛苦沉沦一样。”
“照幽神镜--浊•寒冰真欲!”
真欲之境还未完全展开,便在炼狱之火中消弭无影。而那一闪而过的刀光,如同炙红的锋刃划过冰雪,径直斩向了落照幽!
刀意莫测,却斩不到此时的落照幽。三人十二年来一直都明白,欲杀潇月,必杀照幽飞虹!更不用说,他们选择的是注定生死与见的宿命之路!
“无须再试,只分生死!”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惊天动地的魔刀,却连圣殿的尘埃都未曾斩碎半分。但落照幽和度飞虹却似乎,看到了刀光之后的炼狱,被魔刀破开的炼狱!
如果说之前浪千重的魔刀,是绝灭人间万物;那现在的魔刀,或许连地狱也无法承载!那暴戾的绝灭刀意,几乎超脱了世人对离火神洲力量的认知!
刀意所落之处,不曾毁灭任何东西。只是落照幽和度飞虹绝不会那样认为。这似已超越极致的刀意,激起了两人连绵无边的冲天战意!
而长洲城主眼中,那翻滚的癫狂,几欲熄灭手中暗淡的黄绿!
极一真境。离火神洲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在浪千重三人身上道道涌现!长洲城主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生出忌惮,除了静无尘!
因为静无尘几乎是这三百年来,他见过最为绝艳的人。绝艳到就算那七个人复活过来,或许都不及他十之二一。而现在长洲城主才明白,世人对大战中的那三人,低估到了何种程度!
他们是比静无尘更为可怕的妖孽!在他们独创惊绝世间的“拳”、“掌”、“指”的时候,那积尸之地的万灵咆哮;栖霞落峰的紫气东来;悬云古阁的繁花异象,就是天地予以他们才情的至高嘉许!
长洲城主的眼中忽然有了恐惧。浪千重很早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刀,但现在已然分不清楚,他和浪千重究竟谁是谁的刀了!
“照幽神镜--雷镜神鬼泣!”
深幽古镜,电若蛟龙;神鬼泣凄,万法皆空!神镜映照通幽地,魔刀横斩万物息!刀光和雷电在绞杀爆碎,所过之处,尽归尘土。
雷镜蛛裂。刀光忽起炼狱冥火,与散落的雷镜碎片,映撞出百千道惊天华幕!
“落花妖指--霓羽飞虹度!”
罂花飘零化霓羽,飞虹遥倚翩影虚!一指朦胧,天外惊鸿!
“千重魔狱--诸相魔魂斩!”
花影凋枯,飞虹沉坠;似乎根本无法对浪千重造就半点伤害。而狰狞狂暴的魔魂,于嘶吼中再次挥洒出漫天绝灭的刀光!
刀光割裂落照幽的臂膀,刀光割破度飞虹的肥腩;于血红飞溅中见深骨,于白脂翻滚间漏肠肚!
“似乎有些生疏了。”落照幽皱眉。
“似乎根本不属于自己。”
“似乎他契合得更快。”
“是,就像从未割离一样。”度飞虹轻叹。
刚愈合的身体再次被重创,几许无奈在落照幽和度飞虹心底升起。躯体的生疏,丝毫没有减少那绝灭刀意带来的痛楚!而对面的浪千重,却始终如同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或许和从前不一样……”
“因为你的花香?虽然世人都认为罂粟如海棠那般,没有香味。”
“也因为你的破镜,至少从不敢忘记,秋水峡那深幽下的绝狠!”
“死肥胖子……”
“正经混球!”
魔魂在点点光芒中磨灭消融,那是照幽镜碎裂后隐秘的映照;浪千重在无形的花香中被蚀锢,那是罂粟绚丽后的附骨追魂!
“其实和从前一样。”度飞虹无奈道。
“的确一样。”
不知是什么时候,香霏棠堰每年的对决,落照幽和度飞虹就开始联手;最后总和浪千重战得两败俱伤!但落照幽和度飞虹从来都明白,是他们输了。
就像现在,一样是他们输了!
“老子最恨和别人联手。”
“你似乎和别人,联手了很多次。”落照幽道。
“这他妈绝对是最后一次。”度飞虹恼怒。
幽镜映影繁花,繁花缠绕幽镜;一时雷光四照,花开花凋!
冥炎焚灭罂香,血狱蚀消残镜;犹见莲化魔刀,对影月遥!
“御花雷镜--迭照御神指!”
“千重魔狱--六道轮回斩!”
雷电缠绕神指,穿破镜中时空,无轨无迹。但绝灭的刀光依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霸绝地斩在了指尖上!幻虚六道与镜中时空在交织,绝灭魔刀与御神雷指在激撞,瞬息摧毁残破圣殿,崩坍大半城主府!
没有人能预料这场大战的结局,但所有人都明白,当幽镜神指与六道魔刀最后的平衡打破后,这里绝对不会再有活着的人!
“六合无垠--天禁地囚!”
“六合无垠--魔亡神殇!”
“六合无垠--魔神十天裂!”
端木离量三人出手,不仅攻杀落照幽和度飞虹,也攻杀了浪千重。甚至绝大部分力量,都击向了背对他们的浪千重!
“神梦千古--色断昙华空!”
秋空飞坠,在攻杀接触的瞬间。绝灭的刀光和六合之力,终究还是击溃了雷镜和神指。在刀光和混沌临近的那一刻,一道悲伤的声音,直贯虚冥破溃的混乱!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尘烟散开,除了那三根供养之索,这里不再有长洲圣殿。西坠的寒月只剩半颜,无言地照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
魔刀撑地,千重半跪。在昏暗的月辉里,浪千重没有去看长洲城主几人,甚至连眼角的余光也无曾有过。似乎在浪千重眼里,除了那个抱着秋空的男人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在意!
一抹狂喜在落照幽和度飞虹的心底跳跃。而躺在风潇月身后的绝一,也在无人注意的那一瞬,褪下了无情!
这个世间,真正的朋友在绝境活着归来,那一定是巨大的惊喜!
浪千重站了起来,依然背对长洲城主。
“回来了?”
“回来了一些。”
“那,可战?”
“可战!”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断魂!”
千重拳影,如冥河倒挂,倾天垂落;血狱魔焰,似凶面青獠,十面俱焚!黑暗的虚冥在拳影和魔焰中塌陷,时空的碎片在拳影和魔焰间萦绕!落入风潇月的眼中,尽是霸绝毁灭!
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浪千重的刀比起他的拳来,反是绝灭前宁静的温柔!当刀锋割断咽喉的时候,不会感到痛楚;而当拳影落到身上,那却是灵与肉无尽炼狱的苦楚!
没有人知道,浪千重在炼狱中遇到了什么,才能让他的拳和刀,如此地充满着暴戾和憎恨!没有了情志的浪千重,或许很可怕;但所有的情志都化为憎恨的魔拳后,才是真正毁灭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