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老街来了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拿着文件夹,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对着墙拍照,在本子上记东西。陈姨第一个发现了他们,拦住问“你们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说“我们是街道办的,来摸底”。陈姨问“摸什么底”,对方说“老街可能要拆迁”。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条街。修车铺的师傅站在门口骂骂咧咧,“拆什么拆,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卖水果的大姐急得直跺脚,“拆了我去哪儿卖水果”。连那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裁缝阿姨都探出头来,问“真的假的”。陈姨坐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手里择着韭菜,韭菜都被她掐断了。
苏磊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姐,你听说了吗?老街要拆迁!”苏棠正在给客人做脸,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听说了。”苏磊急着问“那我们怎么办”,苏棠说“拆了就搬,又不是没搬过”。苏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出去了。王秀兰在旁边擦架子,手也在抖。
晚上,沈方舟回来,苏棠把拆迁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苏棠问。
“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得找个新地方。”
“你不想搬?”
他看着她。“这是你家。你说了算。”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在说“我不想搬”。她没说话。
第二天,沈方舟让人查了拆迁的事。老刘反馈说,确实有规划,但还没正式立项。老街在规划范围内,但拆不拆、什么时候拆,还要等上面通知。沈方舟问“能查到谁负责吗”,老刘说“城投公司的老总,姓郑,以前跟孙总一个系统的”。沈方舟记下了那个名字。
晚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棠。“还没定。但有可能。”
“有可能的意思是——”
“可能拆,也可能不拆。”
苏棠没说话,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沈方舟在她旁边坐下。
“苏棠,如果真拆了,你想搬去哪儿?”
“不知道。老街住惯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接下来的几天,老街的人都在议论拆迁的事。陈姨组织了一个“老街保卫团”,成员包括她、修车铺的师傅、卖水果的大姐、裁缝阿姨,还有苏磊。苏磊是被拉进去的,他本来不想去,陈姨说“你是年轻人,会玩手机,帮我们在网上发发帖”,苏磊只好答应了。
他们写了一份请愿书,大意是老街历史悠久,不能拆。陈姨拿着请愿书挨家挨户签字。走到美容院门口,苏棠签了。陈姨说“你不写两句?”苏棠想了想,在请愿书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是我唯一住过的地方。”陈姨看了,眼眶红了。“小苏,你放心,我不会让老街拆的。”苏棠笑了笑,没说话。
沈方舟知道后,没说什么。他知道请愿书没用,但他不想泼冷水。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用,但不做,会后悔。
一天下午,沈方舟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城投公司的项目经理,姓马,说想约他聊聊老街拆迁的事。沈方舟问“聊什么”,马经理说“聊补偿方案”。沈方舟说“我不是老街的产权人,你找错人了”,马经理说“我们知道您是集团副总,想请您帮忙做做老街居民的工作”。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挂了电话。
他把这事跟苏棠说了。苏棠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他们想让你当说客?”
“嗯。”
“你怎么说的?”
“说我做不了。”
苏棠看着他。“沈方舟,如果你不做,他们会找别人。别人可能比你还难说话。”
“那也不该是我。”
苏棠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件,又停下来。“沈方舟,你说,老街真的会拆吗?”
“不知道。”
“如果拆了,陈姨怎么办?她在那儿住了三十年。”
“不知道。”
“修车铺的师傅怎么办?他一家老小就靠那个铺子。”
“不知道。”
她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周末,沈知行来了。他也听说了拆迁的事,一进门就问“爸,老街真要拆?”沈方舟点了点头,“有可能。”沈知行急了,“那苏棠姐姐的美容院怎么办?奶奶住哪儿?”沈方舟看着他,“你比我还急。”沈知行愣了一下,“我当然急。那是你们的家。”
沈方舟没说话。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拆就拆。又不是没搬过。我搬了三次家了,越搬越好。”沈知行看着奶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太太看着他,“你担心什么?你爸在,饿不死。”
沈知行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陈姨也过来了,端着一盘饺子。“今天包的,你们尝尝。”苏棠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好吃就多吃。”陈姨坐在旁边,看着大家吃,自己没吃。苏棠问“陈姨,你怎么不吃”,陈姨说“没胃口”。苏棠知道她是因为拆迁的事,没再问。
吃完饺子,陈姨走了。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陈姨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方舟。”
“嗯。”
“你说,陈姨如果搬走了,还能习惯吗?”
“不知道。但不管搬去哪儿,她都会做饺子。你爱吃,她就给你送。”
苏棠没说话,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踢了一下,轻轻的。
第二天,沈方舟做了一个决定。他给那个马经理回了电话。“我可以跟你们谈谈。但不是帮你们做工作。是代表老街居民,跟你们谈条件。”马经理愣了一下,“沈总,您这是——”沈方舟说“谈就谈,不谈就算了”,马经理连忙说“谈,谈。您什么时候有空?”
约了周五下午。
苏棠知道后,看着他。“你真要去?”
“嗯。”
“你以什么身份?”
“老街居民家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以后。”
“你又来这套。”
他笑了。她也笑了。
周五下午,沈方舟去了城投公司。马经理接待了他,还有一个姓郑的副总,就是老刘说的那个。会议室很大,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有城投公司的,有规划局的,有街道办的。沈方舟一个人坐在一边,对面是一排人。
郑副总先开口。“沈总,感谢您来。我们知道您在老街住了一段时间,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我们想请您帮帮忙,跟老街居民沟通一下拆迁的事。”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我不是来帮你们沟通的。我是来代表老街居民,跟你们谈条件的。”
郑副总愣了一下。“您代表?”
“对。我代表。你们要拆,可以。但条件要谈。老街住了三十多户人家,有老人,有小孩,有做小生意的。你们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就不管了。”
郑副总看了马经理一眼。马经理翻了翻文件夹。“沈总,我们有一整套补偿方案。货币补偿、产权置换,都可以选。标准是公开的。”
“公开的,不一定公平。”
“您觉得哪里不公平?”
沈方舟看着他。“你们评估过老街的商业价值吗?陈姨的饺子店,修车铺,水果摊,裁缝铺。这些小店看起来不起眼,但养活了十几户人家。你们按住宅标准补偿,他们拿了钱,能干什么?租新店?买新店?够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郑副总沉默了一会儿。“沈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拆可以。但要给他们留条活路。不是给钱就完事了。要帮他们找新地方,要帮他们过渡,要让他们搬走了还能活。”
郑副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沈总,这些我们可以谈。但您得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们跟老街居民沟通。您说话,他们信。”
沈方舟看着他。“我不帮你们说话。我只说事实。事实是什么,我就说什么。”
郑副总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方舟站起来。“我等你们方案。有了,再谈。”
他走了。走出城投公司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他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谈完了。他们答应考虑条件。
苏棠秒回了。
苏棠:什么条件?
沈方舟:帮老街的人找新地方。
苏棠:他们同意了?
沈方舟:说可以谈。
苏棠:那就好。
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方舟:现在。
苏棠:好。我给你留了汤。
沈方舟:好。
他走下台阶,上了五菱宏光。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回到老街,苏棠站在门口,白衬衫,肚子微微隆起,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汤还热着。进来喝。”
他走过去,接过碗。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不管老街拆不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看着她,看着这扇旧木门,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
“好。”
他走进门,她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老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门口。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在平静的水域上漂着,但岸上起了风。不知道是过路的风,还是冲着这条老街来的。
陈姨的请愿书还在挨家挨户传签,修车铺的师傅每天都在骂,卖水果的大姐开始找新摊位。老街的人在忙,在急,在担心。
而苏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在动,踢了两下,像在说:我不管,我要出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