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声音,很轻。
陆离听到了,但他没回头。他的左手慢慢离开灯芯,火光晃了一下。
“是我。”
厉绝天在门外说,门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别点灯,心魔镜怕光。”
陆离不动,盯着桌上那本烧焦边的册子,影子一点点缩起来。
厉绝天走进来,顺手关门。
他提着一盏黑皮灯笼,光是暗红色的,照在他脸上像干了的血。
他看了看桌上的灰,又看陆离:“你还坐在这儿?传讯断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在想你说的话。”
陆离声音哑,“拿我当诱饵……你自己信了几分?”
“我不用信。”
厉绝天说,“我只在乎你心里的火还在不在。只要火没灭,就够了。”
他走到墙角,拿下一件旧袍子,抖了抖灰,扔给陆离:“穿上。去心魔镜前不能穿现在的衣服。它认气息,不认人。”
陆离接过袍子,布料粗糙,线头扎手。他低头看着,没动。
“你怕了?”厉绝天问。
“我不是怕。”
陆离说,“我是不知道……我现在是谁。昨天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哪一句不是为了骗人?我自己都分不清。”
“那就对了。”
厉绝天转身往门口走,“心魔镜不看你有多强,也不看你杀过多少人。它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是谁?答不上来,你就过不去。答错了,它会把你最怕的东西,活生生拿出来给你看。”
陆离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袍子套上。袖子太长,他皱眉,用力卷了两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几条石廊。
墙湿滑,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有些还在发烫。
脚步踩在地上,没有回音,像是被吸走了。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是黑石头做的,中间有一道裂痕,像被人用刀劈过。
“心魔镜在里面。”
厉绝天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它不让别人看。你进去,关上门,它自己会醒。”
陆离点头,抬脚跨过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严丝合缝。
屋里没灯,但镜子亮着。
一面一人高的古镜嵌在墙上,镜面不像银,也不像水,像一层流动的雾。他走近,镜子里慢慢浮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
是一堆脸叠在一起:小时候在青云宗练剑的样子,眼睛亮;然后是罗睺残片觉醒那天,眼角裂开金纹;再后来,他抱着苏晚冲进炼丹房,肩上流血;还有老乞丐挡在他前面,身体一点点变透明。
最后,那张脸冷下来,眼神空洞,眉宇间全是冷漠……像鸿钧。
“你是谁?”镜子开口,声音不在耳边,而在脑子里。
陆离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是陆离,我就是我!”
“陆离是谁?”
镜子问,“是青云宗那个炼气三层的小弟子?是被种下罗睺残片的容器?是反抗道网的领袖?还是……鸿钧要清除的异常体?”
陆离没回答。
镜面波动,画面变了。
左边一条路:他穿着执法使的白袍,站在高台上,底下十万修士跪着。他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金令,轻轻一挥,三人化成飞灰。没人敢抬头。
右边一条路:他站在星空下,身体发光,无数残片飞来,融入体内。
他变得巨大,眼神古老,俯视众生。
可当他低头看手时,发现掌心已经不是肉,而是流动的数据。
中间第三条路:他继续打,一场接一场。每赢一次,就烧掉一段记忆。
先忘了母亲的样子,再忘了老乞丐教他第一句话的时间。
最后,他站在废墟里,打赢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第四条路,他走了。
躲进深山,改名字,种地,养鸡,活到老死。
可每晚做梦,都是林昊在观星楼顶笑,老乞丐死前说的话一遍遍重放。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直到天亮。
“四条路,四种苦。”
镜子说,“你选哪一个?或者,你一个都不选,假装还能走第五条?”
陆离盯着镜子里的脸,那些脸还在动,像在吵架。
“我不想选!”
陆离抬头,眼睛通红,声音低却有力,“我死也不想变成他们那副样子!”
“不选?”镜子冷笑,“那你活着干什么?等别人替你决定?”
“我不是不选。”陆离声音低了,“我是不想变成他们。”
“谁?”
“所有让我变成‘不是我’的人。”
他说,“我不想变成道网,不想变成罗睺,更不想变成鸿钧。我想当陆离。哪怕这个陆离记不住事,疼得睡不着,走路一瘸一拐,我也想当。”
他抬头,直视镜中那堆脸:“因为有人为我死了。老乞丐替我挡那一击,林昊把自己炸了,陈风冒着魂飞魄散传消息……他们不是为‘领袖’死的,是为‘陆离’死的。”
镜面颤了一下。
“还有人等着我救。”
他说,“苏晚每次醒来都问我是不是做错事,阿箐明明看不见,却比谁都早看清真相。她们没逃,我没资格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记得第一次看见符文锁链时吓坏了。可后来我想,要是从来没人抬头看过天,那这天,是不是真的就是对的?我要是不试,后来的人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镜子里的脸开始变化。
混乱慢慢平息,最后定格……还是他,但不一样了。
眼角有细纹,是熬过的夜;嘴唇有点干,是说不出口的话;可眼神没躲,也没疯,就那么看着自己。
“所以你是谁?”镜子问,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冷。
“我是陆离!”
他大声喊,脖子上青筋暴起,“是从青云宗一路拼出来的小子,是老乞丐用命护的学生,是苏晚的师兄,是阿箐说‘身上有两条颜色’的那个人。我是罗睺的残片,但我不是罗睺。我是反抗者,但我不保证我能赢。”
他吸了口气:“我谁都不是,又谁都是,但我绝不做低头认命的孬种!”
话落。
镜子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砰……
整面镜子炸成碎片,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化成灰,飘散。
门开了。
厉绝天站在外面,手里提着红灯笼,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走进来,拍了下陆离肩膀:“行了。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陆离转头看他:“你当年试炼,看见了什么?”
厉绝天眼神一下子暗下去,像太阳被云盖住,嘴唇微抖,过了好久才沙哑地说:“我看见小婉死在我怀里,她咳着血,一声声喊我名字,可我连一滴血都止不住……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练魔功不是为了称霸,是为了能护住我想护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她不在了,可她的坟还在,我得活着回去给她上香,这就是我的答案。”
两人站着,没说话。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晃,光影在地上来回爬。
陆离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敌人……”
“我知道。”
厉绝天打断他,目光坚定,“真到那一天,你别犹豫。就像我说的,直接动手,哪怕我死,也不想成为祸害。”
“可你要是在里面也变了呢?”
陆离看着他,“你让我别信任何人,包括你。那我信什么?”
厉绝天沉默很久,才说:“你信你看见的。信那些烧掉的记忆里,还有人愿意为你死。信你走过的路,脚下踩的是实的。别的,都不重要。”
陆离点头。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镜子的灰,转身往外走。
厉绝天跟上。
石廊很长,这次,脚步有了回音。
快到出口时,陆离停下。
“你说拿我当诱饵……”他背对着厉绝天,“那场戏,我得演得真一点。”
“嗯。”
“所以到时候,你真把我扔下,我也不会怪你。”
厉绝天没说话。
陆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猛地掀起,露出里面旧衣补丁下若隐若现的一道神秘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