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还插在袖子里,手里捏着那本边角烧焦的册子。
远处传来轰鸣声,停了。
他没动,阿箐也没动。
山下的灯火很远,像小豆子一样。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一道红光从他袖子里闪出来,贴在他掌心。
是传讯符,很烫。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撕开了。
厉绝天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残片666刚连上我,说你那边有动静,是不是快撑不住了?别硬撑,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我。”
陆离皱眉,声音低但很稳,“是山顶的阵法响了。你那边呢?别糊弄我。”
厉绝天眼神一紧,声音更低了:“万魔窟下面起火了。三长老阴骨老魔今天早上去了执法殿,待了半个时辰。回来时手是空的,但袖口沾了点灰网,这事不对劲。”
陆离眼神变了,手指抓紧了册子:“他被种了协议。不是普通的监视,是‘忠诚锚点’,绑在魂根上的。他说的话、做的事,只要碰核心计划,道网全知道。这下麻烦了。”
他没再说话,手指慢慢搓着册子的边。
“我知道你想问能不能清除。”
厉绝天先开口,“清不了。一动手就炸,整条线都完。我已经试过……前天我故意让他听见,说攻击时间是‘月圆夜子时’。结果今天,道网东边加了双层守卫,执法使提前六天布防。”
“你是放了个假消息?”陆离问。
“对。我就赌他们信。但他们没全信,也没全不信。他们在等我们下一步。这说明……”
厉绝天顿了顿,“他们知道我们在骗,但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陆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现在不是要不要除掉他的问题,是他们已经在用真假当饵,反过来钓我们。”
“没错。”
厉绝天点头,“打草惊蛇不如利用他。我现在每天给他一点消息,真真假假混着给。他传出去,道网就得花时间查。乱了,才有机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离问。
“你原定三天后行动,路线是从北面旧传讯道进去,破坏符文锁。现在改……时间不变,路线换成西谷断龙脉,战术改成‘三波诱杀’。”
陆离皱眉:“西谷地窄,容易被围。”
“就是让他们觉得容易。”
厉绝天冷笑,“我要他们以为你慌了,怕东面有埋伏才绕路。等他们调主力去西谷,你再从北面突入,动作要快,不能留下痕迹。”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可阴骨老魔要是发现计划没变……”
“那就让他‘偶然’知道你变了。”
厉绝天打断,“你最近不是失忆了吗?就说你忘了关键符文顺序,得重新推演,行动推迟一个月。这话我会让亲信在吃饭时提起,让他听见。”
陆离点头:“他会信?”
“他不信也得信。你左臂现在还麻,走路有点瘸,这些都有。再加上你这几天不出门,外人看来就是状态不好。他会觉得……机会来了。”
陆离看着符光,低声问:“万一他们识破这是反间计,干脆将计就计,在北面设陷阱等我?那我们就完了。”
厉绝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你就别去北面。听我的,先去西谷。”
陆离猛地抬头:“啊?先去西谷?这是什么打法?”
“你带两队人,大张旗鼓进西谷,做出强攻的样子。等他们主力压上来,我马上通知你撤。你往回跑,装作败退,他们追。这时候,真正的破网小队从北面进去,切断符文锁。等他们发现北面失守,已经晚了。”
陆离慢慢坐直:“你是想拿我当诱饵?”
“不是拿你,是拿‘陆离’这个名字当诱饵。”厉绝天声音沉下来,“你要是死在西谷,他们才会信北面是真的。但你不会死——第三波交手时我会亲自接应,把你‘救’出来。到时候人人都说陆离败而不乱,另有图谋。道网就算怀疑,也得重新算。”
陆离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你不答应?”厉绝天问。
“不是不答应。”陆离低声说,“我是怕……一旦开始说谎,就不知道哪句还是真的了。我们和他们比的,不只是力量,是谁更让人相信。”
厉绝天哼了一声:“你以为战场上哪句话是真的?誓言是假的,盟约是假的,连兄弟情义都能卖。唯一真的,是活到最后的人。”
陆离看着他:“那你呢?你信什么?”
厉绝天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了:“我信小婉。她活着的时候,总说我杀人太多,早晚遭报应。我不听。她死了以后,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怕报应,是怕她看不见我收手。”
他盯着陆离:“我要是这次回不来,你帮我一件事。”
陆离没应。
“她坟上有个养魂玉,是我用三年寿命祭炼的。别让它碎,也别丢。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埋了。要是你见到她……就说,我尽力了。”
陆离喉咙动了动:“你会回来的。”
“不一定。”厉绝天摇头,“这一战,我没留退路。魔道三长老不是傻子,我敢动他,他就敢拉所有人陪葬。我要是死在阵里,你别管我尸体,带着人走。”
“我不答应。”陆离说。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厉绝天声音变硬,“你是火种,我是刀。刀可以断,火不能灭。你必须活到看见新世界那天。”
陆离看着他,很久才说:“你也记住——你不是只有小婉。还有这么多人,等着看你回头。”
厉绝天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符光开始抖,边缘发黑。
“信号快断了。”他说,“记住:三天后,酉时三刻,西谷入口见。我会让阴骨老魔‘无意’听见你抱怨记性差,耽误了大事。你配合演一场——别太真,也别太假。”
陆离点头。
“还有……”厉绝天声音低了,“别信任何人,包括我。要是我发现我说话不对劲,你立刻断联系。我身上也有协议残留,说不定哪天就被激活。”
“我知道。”陆离说。
符光闪了两下,快灭了。
厉绝天最后看他一眼:“陆离。”
“嗯。”
“要是哪天我变成敌人……你亲手杀了我。别犹豫。”
光灭了。
陆离坐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符纸化成灰,落在膝盖上。
他没拍掉,任它落着。
屋里很暗,灯早灭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记得关门。左臂还在麻,右眼又开始刺痛,一下一下,像针扎。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不敢用力。纸太脆,一碰就会裂。
“利用阴骨老魔传假消息……”他低声说,“让他以为我推迟行动……实际照旧……只是换个方式引开注意……”
话说一半,他停了。
这不是打仗,是演戏。每个人都得说假话,做假事,连信任都要假装。可一旦开始装,谁还能分清自己是谁?
他想起阿箐在山顶说的话:“睁着眼死一次,和闭着眼活一辈子,哪个更亏?”
那时他觉得自己有答案。
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罗睺当年赢了,也会这样吗?为了自由,先学会撒谎;为了真相,先说谎;为了不让别人被控制,自己先控制别人?
他看着桌上的灰,想笑。
笑不出来。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人。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墙角。
那里挂着一件旧袍子,是他从青云宗带来的。袍角破了,补过两针,线颜色不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我不是鸿钧,也不是罗睺。我是陆离。我可能撑不到最后,但我得保证……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册子放进储物袋。
转身时,左手碰到灯芯,火星一闪,灯亮了。
光很弱,照着他半边脸,显得格外坚定。
他站着不动,影子映在墙上,很长。
突然,窗外传来轻微响动,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动。
陆离眼神一冷,立刻警觉,低声说:“这么晚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