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屁股底下很凉。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衣服被吹得一抖一抖的。他没动，手插在袖子里，手指摸着那本烧了边的小册子。
阿箐走过来的时候也没说话，拄着竹杖，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竹杖轻轻敲了下地，声音不大，但陆离听见了。
“课结束了。”阿箐说。
“嗯。”陆离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右眼突然疼了一下，像被针扎了，又马上好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是鸿钧。
但这次不一样，那目光不是压着他，而是停在他身上，好像看不明白他。
“它在看？”阿箐问。
“在。”陆离摸了摸眼角，“可不像要动手。”
阿箐点点头，没再问。她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很多事。
她说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串数字，没有颜色。她能感觉到哪条规则在运行，哪条出了问题，哪条被人改了。但她不懂人心。
过了很久，陆离才开口。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有点抖：“我一直想不明白，自由真的比安全重要吗？青冥界塌了，那么多人死了，苏晚差点没命，林昊疯了，林枫死了，老乞丐也没了……还有那些听课的人，一旦被发现，全都得死。我们让他们看清了锁链，可看清之后呢？他们能挣开吗？还是只会更痛苦？”
阿箐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竹杖上的刻痕。
一道是一天，七道是一周，三百六十五道是一年。
她数日子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记住自己还醒着。
“我有时候想，”
她轻声说，“我要是还能当个普通的瞎子就好了。看不见这些，就不会知道经脉里的金线是锁，不会知道灵气在吃人的魂魄，也不会知道师父教的功法，其实是让人乖乖等死的程序。”
她顿了顿，抬起头，虽然她看不见陆离的脸。
“可我已经知道了。”
陆离转头看她。
“我不想看。”
她说，“但我已经看了。现在让我装作不知道，做不到。就像你看到一个人快掉下悬崖，你站在边上，却转身走开，假装没看见——那不是安全，是背叛。”
陆离没说话。
“你问我自由重不重要。”
阿箐的声音稳了些，“我不敢说它一定好。但我知道，装睡的人，永远醒不来。而醒了的人，没有回头路。”
陆离苦笑了一下，手指蹭了蹭册子的边。
“可万一……我撑不到那天呢？”
他说，“万一我变成罗睺，不再是陆离了？或者死在路上？这些事，谁来做？”
他转过身，看着阿箐。
“如果我死了，或者……我不再是我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阿箐没动。
“帮我藏起来。”
他说，“把老乞丐的账册，云婉儿的讲课记录，所有我们留下的东西，藏到道网找不到的地方。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出名，就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人，试图抬头看天。”
他声音低下去。
“他们失败了，但……他们抬过头。”
阿箐坐着没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听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个字都记住。
然后她伸手握住竹杖，指节微微发白。
“你不会死。”她说。
陆离一愣。
“你不会死。”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一样，但更重了，“我会看着你。”
陆离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安慰他，是在承诺。
她看不见未来，但她看得见现在——现在他还坐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想这些问题，那就还没结束。
他又笑了，这次不是苦笑。
“你倒是比我信我。”他说。
“因为你值得被信。”她说。
两人不再说话。风继续吹，山下远处有一点灯火，可能是村子，也可能是岗哨。
天上的星星不动，冷冷地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座山，照着两个人。
陆离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天。
他猛地转头盯着阿箐，声音有点慌：“你说，要是我们错了呢？要是这天不该翻，这网不该破，我们这么折腾，反而让世界变得更糟，更痛，那怎么办？”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告诉我，”
她反问，“闭着眼活一辈子，和睁着眼死一次，哪个更亏？”
陆离没回答。
“我不知道对错。”
阿箐说，“我只知道，当我第一次‘看见’规则的时候，我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可以骗我十年二十年，可只要我清醒过一秒，那一秒就足够让我一辈子都不肯再睡。”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道旧伤疤。
“所以我不怕痛。我怕的是，明明能看见，却选择闭眼。”
陆离低下头，手指慢慢捏紧了那本册子。
纸已经很脆了，一用力就会破。他知道她说得对，也知道她承受了多少。
她不是战士，不是领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盲女，却被卷进了一个连元婴老怪都不敢面对的真相里。
可她没逃。
“你说得对。”
他终于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带着别人一起死，最后却发现，我们以为的光，其实只是另一片黑暗。”
“那就让后来的人接着问。”
阿箐说，“问到底。如果我们的答案错了，就让他们推翻。如果我们的路走不通，就让他们另开一条。但至少，问题得留下来。”
陆离点点头。
他把册子小心放回储物袋，拍了拍灰，又把手插回袖子里。
“我有时候觉得，”
他说，“我们像在点火。风太大，火一点就灭。可只要有人看见那一下亮光，说不定就会记住，然后……再去点一次。”
“那就点。”阿箐说，“哪怕只亮一瞬。”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衣服哗哗响。
陆离没再说话，坐直了些，望着天。星星还是那样，不说话，也不眨眼。
阿箐也没动。她听着风，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
她知道他还没放下，也不会轻易放下。但他还在问，还在犹豫，还在挣扎——这就够了。
因为还在挣扎的人，还没认命。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
陆离转头看她。
“我在。”她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肩挨着肩，背对着风。山顶很冷，可谁都没动。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醒来。
陆离和阿箐同时抬头，脸色变了。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天上的星星冷冷地照着，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