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面融入后的第三天,没被选择的自己开始出现两极分化。不是失控,是失衡。混乱版从黑色光中获得了新的能量,她的光不再是雨后的清澈,而是膨胀的、向外扩张的、像气球被吹到极限的透明。她在变大。不是身体变大,是存在感变大。她的光覆盖了律者的光,覆盖了圆桌的一角,覆盖了旁边反声者的耳鸣。
“你在做什么?”律者后退一步,看着自己被覆盖的光。
“我在存在。”混乱版的声音不再是平静,是亢奋,“你教会我发光,反面教会我扩张。现在我知道了,存在就是要大,要大过别人,大过你,大过所有人。”
律者伸出手,想触碰她的光,手指被弹开。不是拒绝,是排斥。混乱版的光不再接受任何外来接触,它在自我膨胀,像宇宙大爆炸,像恒星坍缩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你太大了。”律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大到我看不见你了。”
混乱版愣了一下。“看不见我?我这么大,你怎么会看不见?”
“大不等于在。你膨胀的时候,你的光变淡了。淡到我快看不见你的颜色,听不见你的节奏。你在消失,不是在存在。”
混乱版低头看自己。她的光确实在变淡,从雨后的清澈变成透明的稀薄,从透明的稀薄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她在膨胀中稀释了自己。
“那我怎么办?缩回去?”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缩,是收。像呼吸,吸的时候收,呼的时候放。你只放不收,就会散。”
混乱版闭上眼睛,试图收。但她的光已经膨胀太大了,收不回来,像吹爆的气球无法复原,像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她在原地颤抖,光在边缘碎裂,像冰面开裂,像玻璃破碎。
“救救我。”她的声音从碎裂的光中传来,很细,像孩子的哭声。
律者冲进她碎裂的光里。碎片割伤他的光,银白的光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像刀痕,像伤疤。他没有停,游到混乱版身边,握住她的手。手是冷的,但不是饥饿版的冷,是稀释后的冷。像空气被抽走后的真空,像热量被扩散后的余温。
“跟着我。吸,收;呼,放。吸的时候,把光收回来。呼的时候,把光放出去。不是只放不收,也不是只收不放。”
混乱版跟着律者的节奏呼吸。吸,收;呼,放。吸,收;呼,放。碎裂的光在呼吸中慢慢聚拢,像被打散的拼图重新拼合,像被搅浑的水重新沉淀。她的光从透明的稀薄变回了雨后的清澈,从雨后的清澈变回了浑浊的灰,从浑浊的灰变回了暴风雨前的颜色。那是她最初的颜色,是她还没学会发光时的颜色。
“我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律者。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回来了。”律者松开她的手,手上的裂痕还在,但没有流血。
与此同时,另一极分化发生在入侵版身上。她没有膨胀,而是萎缩。她从黑色光中获得的能量很少,少到不够维持她正在长的光。她的光在变暗,从淡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土黄,从土黄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黑色。不是反面的黑,是熄灭的黑。
“你在做什么?”刘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消失。”入侵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被灭,是自己灭。我不想存在了。存在太难了。要长光,要控制,要收放,要平衡。我做不到。”
刘念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是冷的,但不是饥饿版的冷,是放弃后的冷。像不再挣扎的溺水者,像不再燃烧的灰烬。
“你做到过。你从痛的位置里提炼出了光。那光很小,但那是你的。不是借的,不是抢的,是你自己的。”
“那光灭了。”
“灭了可以再点。你点过一次,就能点第二次。”
入侵版摇头。“点不了。我不想点了。太累了。”
刘念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入侵版的手,让琥珀光从自己的光里流出来,流进入侵版的黑色中。琥珀光在黑色中挣扎,像烛火在风中,像萤火虫在暴雨里。没有灭,也没有亮。只是在那里,在黑色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你不用点。”刘念说,“我帮你点。你休息。等你准备好了,再自己点。”
入侵版的黑色中,那颗琥珀色的星星在闪烁。很弱,但没灭。
那晚的圆桌上,没被选择的自己出现了两种命运——膨胀的混乱版在律者的帮助下收了回来;萎缩的入侵版在刘念的陪伴下留下了一颗星星。其他的,有的在膨胀,有的在萎缩,有的在膨胀和萎缩之间挣扎。
溯源者的吞噬者从黑色光中获得了消化能力。她把吞进去的光吐出来,重新消化,变成了自己的颜色。不是初生红,不是将死灰,是红与灰之间的暮色。她在暮色中稳定了,不大不小,不膨胀不萎缩。
深者的坠落者从黑色光中获得了落地的能力。她从飘浮中落下来,脚踩在地上,踩实了。不是被引力拉下来,是自己选择落下来。她的光不再飘,是沉。沉到地面,沉到圆桌,沉到每一个人的光里。
敲鼓人的砸击者从黑色光中获得了敲击的分寸。她不再砸,不再敲,是用手指轻弹。鼓声从暴烈变成温柔,从温柔变成低语。低语传进裂缝深处,反面的余音在低语中平息。
反声者的尖叫者从黑色光中获得了沉默的权利。她不再尖叫,不再唱,只是坐着。坐着听。听自己的沉默,听别人的沉默,听沉默中的声音。
林深的透明者从黑色光中获得了轮廓。不是从外面描的轮廓,是从里面长的。她的身体从透明中浮现,像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显现,像雕塑从石头中被凿出。她有颜色了——不是淡紫,是深紫,像黎明前最后一片夜空。那是她自己的颜色,不是借的。
魏晨的小女孩从黑色光中获得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获得。她的光没有变,她的温度没有变,她的存在没有变。她只是坐在圆桌边缘,看着所有人膨胀、萎缩、挣扎、稳定。她的光在黑色光中闪烁,像之前一样,不灭也不亮。
“你怎么不变?”魏晨问她。
小女孩想了想。“因为我不要什么。不要大,不要小,不要存在,不要消失。我只是在。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在,不需要变。”
那晚的裂缝边缘,黑色光不再涌出。它在裂缝边缘停留,像狗等主人,像孩子等父母。它在等没被选择的自己找到平衡。等她们学会不大不小,不膨胀不萎缩,不争不抢,不逃不躲。等她们只是存在。
那晚的日记,魏晨写了一句话:“今天,混乱版差点散了。她膨胀太大,把自己稀释了。律者游进她碎裂的光里,握住她的手。教她呼吸。吸的时候收,呼的时候放。她收回来了。入侵版差点灭了。她太累,不想点了。刘念在她黑色里留了一颗星星。没灭,等她准备好了自己点。其他的,有的在膨胀,有的在萎缩,有的在平衡。小女孩不变。她说,我不要什么。只是在。在,不需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