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风一吹,满园飘香,本该是一派祥和盛景,却因殿上诸位权贵的心思各异,平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宫娥太监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暗藏刀光的皇家家宴。朱红漆金的食案依次排开,皇帝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玉盏,每一声轻响,都似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沈毅随内侍步入御花园时,目光微垂,步履沉稳,全然按照沈清辞的叮嘱,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属于丞相的席位旁躬身落座,周身气息恭谨内敛,没有半分逾矩。他眼角余光匆匆扫过,只见太子萧玦早已端坐于左侧首位,一身太子朝服规整得体,面容冷峻,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正垂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仿若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三皇子萧景与五皇子萧远则坐在右侧,萧景嘴角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看似闲适,眼底却藏着阴鸷的算计,时不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与沈毅,伺机而动。
众人依次行礼落座,内侍高声传膳,一道道精致膳食被端上桌,玉盘珍馐,酒香四溢,可满殿之人,却无一人有心思动筷。
皇帝端起玉质酒盏,浅抿了一口杯中御酒,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怒自威:“今日召诸位前来,无外乎家宴闲聊,近来边境安稳,朝堂诸事顺遂,朕心甚慰,不必拘礼,畅所欲言便是。”
话虽如此,可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语气里的疏离与试探,这所谓的畅所欲言,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考验。
萧景最先起身,手持酒盏,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躬身对皇帝道:“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安康,国泰民安。近来朝堂安稳,全赖父皇圣明,御下有方,更有丞相大人辅佐朝政,沈将军镇守军营,才让朝野上下井然有序,儿臣敬父皇一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皇帝,又看似夸赞了沈家,实则字字都在刻意将沈毅与朝堂兵权绑定,勾起皇帝心底的忌惮。
沈毅何等通透,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恭谨恳切:“三皇子过誉,臣不过是恪守臣子本分,为国尽忠,所有功绩,皆归陛下圣明,臣不敢居功。”说罢,他端起案前酒杯,垂首一饮而尽,全程未看萧玦一眼,刻意保持着距离,尽显臣子的坦荡。
皇帝看着眼前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并未接话,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萧远见状,连忙顺着萧景的话头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暗藏锋芒:“说起沈将军,近来军营之中倒是颇为安稳,只是听闻,近来军营新兵混杂,人员繁杂,难免有鱼龙混杂之象,沈将军常年驻守军营,日夜操劳,会不会太过辛苦,一时疏忽了防务?”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沈毅心中一沉,知晓萧远这是在故意找茬,为后续诬陷沈知言治军不严做铺垫。他神色不变,从容开口:“多谢五皇子关心,小儿知言治军向来严苛,军营士卒选拔皆有定例,原籍、身份、保人一一核查,绝无鱼龙混杂之事。军营防务更是层层把控,日夜轮岗,不敢有半分松懈,定然能守住京城安危,不负陛下所托。”
“丞相大人如此笃定?”萧景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看似疑惑,实则步步紧逼,“可本王近日却收到密报,称军营之中有不明人士往来,粮草营附近更是常有陌生身影徘徊,看似是新兵,实则来历不明,若是细作混入,惊扰了军营防务,那可是大事啊。父皇,军营乃是国之根本,万万马虎不得,若是真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他字字句句都紧扣“军营细作”“防务疏漏”,刻意放大隐患,摆明了要将沈知言置于不利之地,顺带牵连沈毅,坐实沈家把控军营、疏于管教的罪名。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玉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沈毅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沈毅,此事当真?朕将京城兵权交予沈家,是信得过沈家的忠心,若是军营真的出现细作,你该当何罪?”
龙颜微怒,威压瞬间席卷全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毅当即离席,跪地叩首,脊背挺直,语气沉稳坚定,没有半分慌乱:“陛下明察,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儿知言治军严谨,军营防务绝无疏漏,所谓细作混入之事,纯属无稽之谈。若是陛下不信,可派钦差前往军营核查,臣父子甘愿接受一切查验,绝无半句虚言!”
他按照沈清辞的叮嘱,不卑不亢,不与萧景兄弟争执,只以忠心明志,主动提出核查,尽显坦荡,反倒让萧景的诬陷显得刻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玦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公允,语气平淡无波,全然没有丝毫偏私:“父皇,儿臣以为,军营乃是军国重地,不可轻信片面之词。沈氏父子世代忠良,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来从未有过差池,贸然听信流言,未免有失偏颇。不如暂且搁置争议,待日后派人暗中核查,查清事实再做定论,既不冤枉忠良,也绝不放过隐患,方为稳妥。”
萧玦的话,句句公允,不偏不倚,既没有刻意维护沈家,又巧妙地为沈毅解了围,同时也顾及了皇帝的颜面。他全程目光平视皇帝,未曾看向沈毅分毫,完美避开了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太子与丞相勾结”的细节,尽显储君的持正公允。
皇帝闻言,眼底的审视稍稍缓和,萧玦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他本就忌惮太子与沈家走得太近,却也深知沈家世代忠良,若是仅凭三皇子几句流言就治罪,难免寒了朝臣的心。萧玦的提议,恰到好处,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暂时平息了这场争执。
萧景与萧远见状,心中暗恨,却又无法反驳。萧玦的话滴水不漏,若是他们再继续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刻意针对沈家,心怀不轨。
“太子所言极是。”皇帝缓缓开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此事便按太子所说,暗中核查,未有实证之前,不许再妄加议论。沈毅,你且起身吧,朕信你沈家的忠心。”
“臣,谢陛下信任!”沈毅叩首谢恩,缓缓起身,重新落座,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临行前女儿再三叮嘱,才让他在这场危机中从容应对,没有落入圈套。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御花园里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皇帝又随意问了几句朝堂与边境军务,沈毅一一从容作答,言辞谨慎,只谈公务,绝不牵扯半分私人恩怨,更不与太子、皇子有任何多余交流。萧玦则始终恪守本分,发言公允,不偏不倚,暗中却时刻留意着萧景的举动,防备着他再出阴招。
萧景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贸然发难,只能暂且隐忍,端起酒杯假意饮酒,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今日家宴没能扳倒沈毅,不过是暂时失利,三日后军营纵火之计一旦成功,沈知言罪责难逃,沈家依旧在劫难逃,萧玦也必定会被牵连,到那时,任谁都无力回天。
家宴临近尾声,皇帝忽然看向沈毅,语气平淡地开口:“沈爱卿,你女儿沈清辞,朕早有耳闻,聪慧过人,娴雅知礼,如今也到了适婚之年,朕心中颇有思量,日后定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这话一出,沈毅心中骤然一紧。
皇帝突然提及女儿的婚事,绝非无心之语,分明是进一步试探沈家,想要通过婚事掌控沈家,或是借此离间沈家与太子。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多谢陛下挂念,小女年纪尚轻,且一心侍奉家中长辈,暂时还未考虑婚事,一切全凭陛下做主,臣绝无异议。”
沈毅不敢擅自应答,只能将话语权交还给皇帝,既不忤逆圣意,也不轻易应下,留有余地。
萧玦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及清辞的婚事,若是皇帝真的随意指婚,将她许配给旁人,他该如何是好?可他不能有半分动容,不能露出丝毫异样,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舍,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萧景眼中则闪过一丝得意,若是皇帝将沈清辞指婚给其他朝臣,或是远嫁他乡,沈家便再无翻身之力,太子也彻底断了念想,这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皇帝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再多说,只是抬手示意:“今日家宴便到此为止,诸位各自回府吧。”
“臣/儿臣,恭送父皇/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御花园。
沈毅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皇宫,坐上回丞相府的马车,心中依旧紧绷。这场家宴,看似有惊无险,实则危机四伏,皇帝的猜忌、萧景的算计,都让沈家身处险境,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萧玦走出御花园,李德全连忙上前伺候,低声道:“殿下,方才皇帝提及沈小姐婚事,您……”
“不必多言。”萧玦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按原计划行事,军营那边务必盯紧,绝不能让萧景的计谋得逞。至于沈小姐的婚事,有本宫在,无人能随意摆布。”
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前世他害她不浅,今生,就算逆天而行,就算背负所有猜忌,他也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绝不会让她落入旁人之手。
而萧景与萧远并肩离开皇宫,坐上三皇子府的马车,萧景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鸷:“今日算他们运气好,躲过一劫,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三日后,军营大火一起,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回去之后,再派人叮嘱死士,务必万无一失,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大哥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出问题!”萧远语气笃定,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等沈知言倒台,沈家覆灭,沈清辞那小娘子,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到时候,看太子还怎么护着他们!”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皇宫门外的街道尽头,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丞相府内,沈清辞自父亲入宫后,便始终坐立难安,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指尖攥得发白,一颗心悬在半空。她一遍遍梳理着家宴上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推敲应对之策,生怕父亲有半分差池。
绿萼守在一旁,看着小姐焦灼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轻声安慰:“小姐,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归来,您不必太过忧心。”
沈清辞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凝重:“我并非不信父亲,而是萧景兄弟阴险狡诈,皇帝又猜忌心极重,这场鸿门宴,步步都是陷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小姐,老爷回府了!”
沈清辞心中一松,连忙快步迎上前,只见沈毅从马车上走下,神色虽有疲惫,却依旧沉稳,并无异样。她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父亲,急切地问道:“父亲,您没事吧?家宴之上,萧景兄弟是否为难您?皇帝可有猜忌于您?”
沈毅看着女儿满脸担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宽慰:“清辞放心,为父无事,全都按照你叮嘱的应对,萧景兄弟几番挑拨,都被为父化解,太子也在一旁公允出言,暂时平息了风波,皇帝并未降罪。”
他将家宴上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给沈清辞听,从萧远故意提及军营乱象,到萧景诬陷细作混入,再到皇帝发难、萧玦出言解围,以及最后皇帝突然提及她的婚事,毫无保留。
沈清辞听完,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愈发凝重。
萧景兄弟的步步紧逼,在她预料之中,可皇帝突然提及她的婚事,却是意料之外。这分明是皇帝想要借此牵制沈家,更是在试探太子与沈家的关系,这一步棋,远比萧景的诬陷更加凶险。
“父亲,皇帝提及我的婚事,绝非偶然,这是另一个陷阱。”沈清辞语气坚定,“若是皇帝执意指婚,我们绝不能轻易应下,否则,沈家必定会陷入更深的险境。此事,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为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是皇命难违,若是陛下执意赐婚,我们该如何推脱?”沈毅面露愁容,为官数十载,他从不惧朝堂权谋,可涉及女儿终身,涉及皇家赐婚,他终究是束手无策。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指尖缓缓收紧:“父亲放心,女儿自有打算。无论皇帝赐婚给谁,我都不会任由摆布。当务之急,依旧是三日后军营的危机,只要我们彻底粉碎萧景的阴谋,让他身败名裂,皇帝就算有心针对沈家,也没有把柄。届时,再推脱婚事,也有回旋的余地。”
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全力应对三日后的军营之变,只要打赢这一仗,沈家便能掌握主动权,后续的一切危机,都能逐一化解。
“你说的是。”沈毅重重点头,“眼下局势,步步惊心,我们必须沉住气,按计划行事。”
夜色渐渐降临,丞相府、东宫、三皇子府,三方势力依旧在暗中布局,各怀心思。
三日之期,已然过去一日,剩下的两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紧绷的杀机。
沈清辞回到书房,重新铺开宣纸,将军营布防、暗卫部署、萧景的阴谋、皇帝的试探,一一梳理在纸上,不断完善应对之策。她眼神清冷而坚定,执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退缩。
这场较量,从御花园家宴开始,已然进入白热化。萧景的明枪,皇帝的猜忌,暗中潜藏的杀机,都在朝着沈家席卷而来。
可她无所畏惧。
前世她含恨而终,今生她携恨归来,手握先机,步步为营,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陷阱,多少凶险,她都将一一破除,护沈家周全,让所有仇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烛火摇曳,映着她决绝的侧脸,书房内的灯光,彻夜未熄,为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做着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