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己昭就站起来了。
“走。”
七个人收拾东西,往林子深处走。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多宝走在后面,怀里抱着两颗二级兽核,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敖玉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几颗,沧海龙吟剑的剑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青阳问:“哪来的?”
多宝嘿嘿笑:“捡的。前面有人打过,东西没拿,我们就收了。”
己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多宝怀里的兽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林子里的鸟叫忽然停了。
己昭抬手,所有人停下。风穿过树冠,树叶沙沙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一道青光从林间掠出,落在地上,化作瑶姬。白螭和土伯一左一右落在她身后,董双成、无支祁、力牧、白猿依次落地,七个人,一个不少。瑶姬脸色很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多宝怀里的兽核。
“那是我们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像冰块砸在石头上。
多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你们的东西?我们捡的。”
“我们打妖兽的时候,你们在后面跟着。”白螭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等我们走了,你们捡现成的。”
敖玉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捡的就是捡的,不是偷的。”
瑶姬没看她。她的目光越过敖玉,越过青阳,落在己昭脸上。但在掠过青阳的时候,她的眼神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青阳看见了。那不是看偷东西的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一个欠了人情还没还的人的眼神。
她很快收回去,落在己昭脸上。
“蓬莱的人,偷东西的规矩,你们不懂?”
己昭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剑柄上时,指节微微泛白。他是元始天尊的大弟子,玉清道人的脸面。他可以退,但在这里不能退。退一步,丢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是师父的脸。
“你想怎样?”他问。
“交出来。”瑶姬说。
己昭没动。“捡的,不是偷的。”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不让谁。
瑶姬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白螭和董双成也往前走了。无支祁把轰天锤从肩上放下来,锤头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土伯握着镇岳白骨戈,往前站了一步,张嘴想说“师姐,跟他们废什么话”。话没出口,瑶姬的声音已经砸过来了:“住口。”
土伯把话咽了回去,退了半步。白骨戈杵在地上,戈刃上的寒光暗了一瞬。
昆仑七人,对着蓬莱七人。
己昭没退。他身后的玄都也没退。太极拂尘搭在臂弯里,拂尘丝垂下来,纹丝不动。多宝蹲在地上,抱着兽核,眼睛从瑶姬脸上扫到白螭脸上,又从白螭扫到土伯,最后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眼珠子转得很快,不像害怕,像在算。
己灵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了回来。她的手指按在流萤软绫剑的剑柄上,剑没出鞘,但绫带已经垂到了地上。赫苏没动,手指按在药篓边上,指尖微微发白。敖玉的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青阳站在最后面,手按在匕首上,指甲嵌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他没退。
“交出来。”瑶姬又说了一遍。
“捡的,不是偷的。”己昭说。
瑶姬的玉尺亮了起来。灵力灌入时,尺身泛着寒光,周围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白螭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像蛇一样缓缓游动,枯叶被鞭梢带起的风卷起来,又落下。董双成的笙举到了唇边,没有吹,但笙管里已经有灵气在流转,发出极低的嗡鸣。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多宝的呼吸开始发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敖玉的手心出了汗,剑柄上湿了一片。己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瑶姬的玉尺,一眨不眨。
己昭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他在等。
“等一下!”
一道斧光劈开灌木,刑天扛着斧头大步踏出,身后神农王朝的人紧随其后。他跑得急,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汗,但眼神很凶。他斧盾在手,挡在青阳前面。
“谁敢动我兄长?”
瑶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刑天,你也要管闲事?”
“我看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刑天的斧头没放下,“我就劈谁。”
瑶姬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玉尺还亮着,灵力在尺身上流转,忽明忽暗。她在算。刑天金丹中期,她金丹后期,她不怕他。但他身后还有七个人。打起来,昆仑不一定输,但一定会有人受伤。她的目光从刑天身上移开,扫过己昭、多宝、敖玉、玄都、己灵、赫苏,最后落在青阳身上。
青阳站在人群后面,手按在匕首上,没动,也没退。他的修为最低,但他的眼神最稳。瑶姬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低头、退缩、求饶,但青阳的眼神不一样。他在看,在看她的破绽。
瑶姬的玉尺暗了一瞬,又亮了。
白螭看了瑶姬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瑶姬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己昭。白螭把话咽了回去。
林子那边,一片灵光洒落。神芝足尖轻点,从树冠上飘然而下,身后海外十洲的人如影随形。她手里捏着一株灵草,草叶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她走到场中间,看了看两边。她的手指在灵草上轻轻一捻,一股清新的灵气从她掌心散开,像风一样拂过所有人。多宝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没那么快了。敖玉握剑的手松了一瞬。连瑶姬的玉尺都稳了下来。
神芝看了瑶姬一眼,又看了己昭一眼,最后看了刑天一眼。
“土伯兄手臂有伤,力牧兄肩头带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此时动武,恐伤根基。几颗兽核,不值得诸位拿道途去换。”
瑶姬没说话。她的玉尺还亮着,灵力在尺身上流转。
己昭也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神芝手里的灵草又亮了一下,灵气再次散开,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多宝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过,刚才的紧张消了大半。敖玉的手完全松开了剑柄,又握紧,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松开了。
瑶姬的玉尺还亮着。她在看神芝。神芝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神芝没有退。她身后的海外十洲人也没有退。她的灵草还在亮,灵气还在散。
瑶姬的目光从神芝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蓬莱七人,神农王朝七人,海外十洲七人。二十一比七。她不怕蓬莱,不怕神农王朝,但海外十洲的人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她看了一眼神芝手里的灵草,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土伯的胳膊上有伤,力牧的肩上也有伤,白猿的腿上还在渗血。打起来,对面有人受伤可以马上被救治,昆仑的人受伤只能自己扛。
她不怕打,但她不想打一场注定赢不了的消耗战。
瑶姬把玉尺收了回去。
“走。”她说。
白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董双成收了笙,无支祁把锤子扛回肩上,土伯收起白骨戈,力牧把弩放下,白猿松开了按剑的手。七个人,一个接一个,掠入林间,消失不见。
多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兽核掉在旁边,擦汗:“吓死我了……”
敖玉把剑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下次别乱捡。”
多宝嘿嘿笑了。
刑天收了斧头,走到青阳旁边:“兄长,没事吧?”
“没事。”青阳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找来的?”
“昨天在那边听见动静,怕你出事,天没亮就往这边赶。”刑天嘿嘿笑,“没想到真赶上了。”
己昭看着多宝和敖玉:“回去再说。”
天快黑了,几个人围在火堆旁。
己昭看着火堆:“明天继续往深处走。”
青阳靠着石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今天的事,他什么都没做。但他知道,有些时候,不做比做更难。
他脑海里闪过瑶姬那道复杂的目光。那不是看偷东西的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一个欠了人情还没还的人的眼神。
他在算。算瑶姬的人情,算神芝的手段,算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