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雷劈中般的战栗感。
她僵硬地维持着被搂抱的姿势,鼻腔里全是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被海水浸透的冰冷气息。
K先生的人手脚麻利地清理了现场,林熙借着这股乱劲,半拉半拽地把傅沉砚塞进了傅家早早备好的越野车里。
一路疾驰,直奔傅家控股的私立医院。
急诊室外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反胃的高浓度来苏水味。
林熙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盯着自己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发呆。
脑子里原本闹腾的系统此刻像是死机了一样,只偶尔发出几声漏电般的“滋啦”声。
这狗系统,关键时刻连个生命体征监测都给不出来。
“林小姐。”主治医生推开玻璃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傅总右臂的刀伤已经缝合,没有伤及动脉。但是……刚才直升机迫降加上爆炸气流的近距离冲击,他的右耳鼓膜受损严重。我们做了加急听觉神经测试,确认有一部分神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撕裂性损伤。”
林熙猛地站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逆?
堂堂傅氏财团掌权人,成了半个聋子?
“他现在在哪?怎么不住院?”林熙压着火气问。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傅总拒绝办理入院手续,他……他在VIP病房等您。”
林熙推开病房门时,傅沉砚正单手扣着染了血污的白衬衫扣子。
男人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黑沉锐利,像是在暗夜里蛰伏的狼。
“作什么死?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林熙走过去,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保温杯的金属外壳在掌心传递着微弱的温度,这让她冰冷的手指稍微舒服了一点。
傅沉砚没接水杯,而是用左手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阿大刚才送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却很稳,“我之前让他顺着贺兰家在黑市的资金流向往下查,挖出了一份被抹去的高级加密医疗档案。你看看。”
林熙放下水杯,狐疑地解开绕线。
抽出来的几张纸有些年头了,上面印着二十年前某国协医院的抬头。
患者姓名:顾延之。
病历上的诊断记录触目惊心:重度化学制剂灼伤,声带大面积毁损,左侧面部神经坏死性麻痹。
林熙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死死盯着“声带毁损”和“面部神经麻痹”这几个字,脑海里那个名为“假面”的黑市接头人形象立刻浮现出来。
怪不得那个“假面”总是戴着半截面具,怪不得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电子合成音。
原来如此。
顾延之不是人间蒸发了,而是换了一张脸,甚至换了一副嗓子,彻底藏进了贺兰家的阴影里。
“他有这层生理基础,要伪装成另一个人太容易了。”林熙捏着薄薄的纸页,目光扫向纸袋里一并滑出来的那把沾满铜绿的古旧钥匙,以及那张写着“镜花水月”的字条。
水月……观音?不,不对。
林熙闭上眼睛,前世身为“灵犀”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恩师生前最爱在城郊的一处私家园林里修补古籍。
那地方不通车,四周种满了夹竹桃,院子中央有一方死水潭。
每到月圆之夜,恩师总爱站在潭边念叨什么“水月镜花,皆是虚妄”。
那个院子,就叫“镜花轩”。
恩师把生平最隐秘的摹本和手札,全都藏在那里。
线索闭环了。
“我要去个地方。”林熙猛地睁开眼,将钥匙攥进手心,“你留在这里输液,哪里都不许去。”
傅沉砚抬眸看着她,右耳的敷料透着刺眼的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显得异常乖巧。
林熙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多想。
她转身大步离开病房,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郊那个荒废已久的地名。
车子越开越偏,路边的路灯逐渐稀疏。
林熙坐在后排,习惯性地划开手机查看地图定位,却发现屏幕上的红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折线轨迹跳动,最终锁定在一条完全偏离原本路线的废弃土路上。
“师傅,你走错道了吧?”林熙皱眉。
司机头都没回:“导航就是这么指的啊,姑娘。”
林熙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乱码,脑子里那死机了半天的系统突然诈尸般响了一声:【滋啦……检测到外部高强度数据入侵……系统模块紊乱……导航强制劫持中……】
能黑进这破系统的,还能有谁?
林熙咬牙切齿地摇下车窗,果不其然,借着惨淡的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迈巴赫,正像个幽灵一样不远不近地咬在出租车屁股后面。
这疯子,带着伤还要跟来。
明明系统现在处于紊乱状态,根本无法发布什么见鬼的亲密任务强制他们在一起。
他纯粹就是自己跟来的。
车最终在半山腰的一处杂草丛生的大铁门前停下。
林熙付了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枯草里。
枯枝划破了小腿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熙直咳嗽。
她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穿过破败的庭院,径直走向正房那个几乎要坍塌的红木书架。
按照记忆中的习惯,她蹲下身,手掌在书架最底层一块刻着莲花纹的木雕上摸索。
触碰到一个细微的凹槽后,她将那把青铜钥匙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械弹射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书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外平移,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狭窄暗道。
林熙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暗室不大,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混杂着一点极淡的胶矾水气味。
几排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修复笔记。
而房间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台蒙着防尘布的老式胶片投影仪,旁边散落着几个铁皮胶卷盒。
她走过去,吹掉上面的灰尘,熟练地将胶片扯出,穿过齿轮,按下那个生锈的开关。
齿轮开始吃力地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
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伴随着飞舞的灰尘,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偷拍的固定视角。
画面里,是一间光线明亮的后台休息室。
年轻时的“灵犀”——也就是前世的林熙,正戴着手套,全神贯注地俯身在一幅巨幅画作前。
那是她临死前修复的最后一幅作品。
而画面的右下角,一盆茂盛的绿植后,一个面容略显模糊的男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林熙放在桌边的水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尽数倒进了水杯里。
林熙死死盯着那团粉末的性状,一眼就认出那是提纯过的地灵草粉末。
少量防虫,过量则会引发急性心衰竭。
画面很快切到了第二段。
依然是偷拍视角,地点换在了一个地下车库。
贺兰辞的父亲,那位已经过世的贺兰老家主,正把一张支票递给刚才下药的那个男人。
男人侧过脸,那赫然是顾延之年轻时的面庞。
“干得干净点,顾先生。只要她手一抖,那卷修复秘法就是我们的了。”老家主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收音设备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林熙站在投影仪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证据,这就是最直接、最无从辩驳的物理证据!
前世所有的不甘和疑惑,在这一刻被这粗糙的胶片彻底砸实。
“那台机器,是我十年前偷偷捐给这家荒废园林的。”
沙哑难听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暗室入口响起。
林熙猛地转身,手里已经摸到了工作台上的一把生锈的刻刀。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微弱的光线扫过他的脸庞,左半边脸覆盖着一张逼真的仿真人皮面具,边缘处隐约可见坑洼不平的暗红色疤痕;右半边脸则布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迹。
顾延之。
或者说,假面。守密人。
他并没有带武器,只是拖着有些微跛的腿,缓慢地走进了暗室。
“贺兰老头当年扣下了我女儿做筹码,逼我去偷你的独家用胶配方。我下了药,本以为你会因为手抖而放弃修复……”
顾延之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墙上的投影,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我没想到,你喝了水之后,心肺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却还是站了十三个小时,拼了命也要把那幅画接上最后一笔。”
“那一刻,我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修复技术,在你纯粹的热爱面前,简直像个笑话。”顾延之苦笑了一声,笑声像破布撕裂。
“事故发生后,我本该死了。但我活了下来,换了这张鬼脸。我隐姓埋名,给贺兰辞当黑手套,就是为了就近盯着他们,暗中收集当年你被陷害的证据。”
他指了指那堆胶片:“我把这些东西散布在各处,就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懂那些画里藏着的怨气,把真相挖出来。”
林熙看着眼前这个仇人,却也是这二十年来唯一在保护她遗物的人,握着刻刀的手微微发颤。
因果循环,人心比最难修复的古画还要错综复杂。
“砰!”
暗室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熙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傅沉砚依旧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衬衫,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捏着一沓还在发烫的A4打印纸。
他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右耳的白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出事了。”傅沉砚把那沓纸拍在桌上,因为听力受损,他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我刚才拦截到贺兰辞的动向。他已经买通了十一家主流媒体,准备在明天早上的国际修复峰会直播上发难。通稿都已经写好了,他们伪造了你早年的手稿,准备反咬一口,说现在的‘灵犀’是个欺世盗名的冒牌货,剽窃的是顾延之的早期成果。”
一旦这个消息在国际峰会上爆开,不仅林熙在修复界的声誉会彻底毁灭,连带背书的傅氏财团也会遭遇毁灭性的信任危机。
好狠的釜底抽薪。
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咳……”顾延之突然咳嗽了两声,他伸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黑色U盘,连同旁边桌上的几个铁皮胶卷盒,一并推到了林熙面前。
“这里面,有贺兰家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地下交易流水,包括当年雇佣我下药的尾款记录。”顾延之抬起头,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意,“明天峰会,带我一起去。我这张脸,加上这把嗓子,就是最好的呈堂证供。”
反将一军。
林熙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傅沉砚。
男人本就失血过多,此刻强撑着跑过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就像一只死死护着领地的困兽,明明自己也狼狈不堪,却依然把最脆弱的一面留给了她。
林熙伸出手,轻轻覆在傅沉砚冰凉的左手上。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肌肉,在一点点放松。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沉寂多时的机械音,突然爆出一长串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闭环真相探索。核心身份危机解除!】
【检测到男主干预逻辑自洽,护盾值满格!】
【婚姻契约强制条款即刻失效!惩罚机制永久关闭!】
【最终判定:情感同步率100%。】
【系统即将卸载……宿主,您现在自由了。
去留随心,祝您在此间世,得偿所愿。】
电子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脑海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再有催命的倒计时,不再有逼着她去亲吻去拥抱的红字警告。
她彻底摆脱了那个把她当成提线木偶的系统。
林熙低着头,没有说话。
傅沉砚显然也感受到了某种气场的改变。
他那双因为听力受损而显得有些迟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熙。
他没有开口挽留,没有提之前的合约,也没有说一句软话。
他只是固执地反手包住林熙的手,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缓慢地、郑重地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是否还属于自己。
他掌心的薄茧磨蹭着她的手背,温热而真实。
林熙看着这个别扭到了骨子里的男人,眼角微微一弯,没有把手抽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对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系统,也是对着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我选择留下。”
话音刚落,一阵晨风吹进了破败的庭院。
一直笼罩在城市上空多日的阴雨云层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束穿透力极强的阳光,越过荒草,穿透暗室满是灰尘的缝隙,直直地打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尘埃在光柱里起舞,温暖得刺眼,像极了每一个无需防备的新生之晨。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