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太冲了,就像是有一百个坏掉的鸡蛋在密闭的桑拿房里同时炸开,夹杂着劣质化学溶剂的酸腐气。
林熙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指尖却下意识抠紧了真皮沙发的缝隙。
船舱内的冷气开得极足,她随手端起红木茶几上的一杯冰镇气泡水,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眼角余光快速扫过整个VIP贵宾舱。
舱内除了她和傅沉砚,只有两个穿着白手套的侍应生在开酒。
那股致命的硫磺味,正是从其中一个侍应生推着的餐车底座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的。
系统的“危险预警”没有骗人,贺兰辞的局,从他们登船这一刻就已经开始收网了。
林熙放下水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她用手背蹭掉唇角的水渍,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理着袖扣的傅沉砚。
既然有人已经把屠刀磨得锃亮,她手里如果捏不准所有的底牌,今晚这戏根本没法唱。
“傅总。”林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游轮破浪的引擎声完美掩盖,“既然现在咱们都被绑在同一条贼船上了,能不能把你书房里那些‘破烂’的底细,给我透个底?我总得知道,自己现在到底顶着个什么身价在给傅氏挡枪。”
傅沉砚动作一顿。
他微微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忍耐刺鼻气味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上。
这男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旁边的纯黑密码手提箱里取出一叠用顶级无酸纸和防尘膜密封好的画稿,推到她面前。
参加这种凶险未知的鸿门宴,他自然会带上最核心的筹码。
林熙隔着薄薄的保护膜,指尖轻触着那些泛黄的宣纸。
视觉与触觉的交汇处,熟悉的笔触如同跨越时空的子弹,正中她的眉心。
这些全都是她前世练习期的废弃稿。
有的墨迹晕染失败,“墨分五色”搞得像是一团糊锅的芝麻糊;有的构图头重脚轻,留白完全没有灵气。
以她现在的国手眼光来看,简直惨不忍睹。
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张的边缘都有明显的摩挲痕迹。
哪怕被精心覆膜,哪怕纸张已经被岁月氧化,也能清晰地看出,它们的主人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翻阅、摩挲,视若珍宝。
翻到最后一张,落款处的日期让林熙心头猛地一跳。
十五年前。
那是她刚入行不久,穷得只能去天桥底下买打折的边角料宣纸,窝在漏水的出租屋里练基本功的阶段。
“十五年前的废稿,你从哪弄来的?”林熙抬起眼。
由于嗅觉被系统放大了两百倍,她甚至能透过那股恶臭的硫磺味,闻到傅沉砚身上那股雪松冷香下掩藏的极淡的烟草味。
那是他极度专注或是压抑情绪时才会沾染的味道。
傅沉砚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游轮在海面上微微颠簸,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深海里的暗流:“那年我十五岁。正是傅家大房和二房斗得最凶的时候,老爷子病危,遗嘱悬而未决。我那好大伯为了让我这个眼中钉‘意外’身亡,不仅在我常喝的安神汤里加了料,还买通了司机在我的刹车线上做手脚。”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豪门秘辛,林熙却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这该死的资本主义,果然为了钱连人种都能变异。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到风声都觉得是有人来索命。严重的焦虑和失眠几乎要把我逼疯,任何安眠药都对我失效。”傅沉砚的视线落在林熙手里的画稿上,冷硬的面部轮廓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柔和了几分,“直到有一次,我被当时的保镖强行带出去散心,躲进了一家毫无名气的地下匿名画展。”
他修长的手指越过茶几,点在其中一张只画了半边的《枯荷听雨图》上。
“就是这幅。别人看枯荷,只觉得衰败、晦气,像是在给将死之人唱挽歌。但我站在这幅画前,却看到了枯败残破的荷叶下方,那一笔潜藏在淤泥里、正拼命向上生长的根茎。”
傅沉砚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直视林熙的眼睛:“那是第一种让我真正感觉到平静的力量。就像是有人在泥潭里死死拽了我一把。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秘密搜集所有流出的、带着这种独特笔触的草稿。”
原来如此。
林熙在心里疯狂吐槽的弹幕终于诡异地停滞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日理万机、拔根汗毛比腰还粗的财团掌门人,会像个狂热的私生饭一样,满世界追寻这些不值钱的废纸。
还没等林熙把这股错位且复杂的宿命感消化完,放在她手边的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两下。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林熙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是一封来自苏珊会长的加密邮件。
这老太太办事效率奇高,邮件附件是一份经过层层解码的地下黑市交易清单扫描件。
“苏珊会长查到了点东西。”林熙咬了一口桌上用来解腻的青苹果,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快速滑动屏幕。
随着视线的下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文件显示,贺兰家族在过去五十年里,曾有组织地以“文物保护基金会”的名义,多次低价吞并甚至强行掠夺无名天才画师的遗作,一旦画师离奇死亡,他们的作品就会被打包进贺兰家的金库,然后改头换面,以贺兰家“祖传绝技”的名义推向拍卖行。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让林熙倒吸一口冷气的,是附件里的另一份关于那个代号“假面”的交易记录。
【交易物品:高纯度地灵草提取物。
用途:古画防腐剂。
交易频率:每月一次。】
“地灵草……”林熙死死盯着这三个字,指甲几乎要抠进手机屏幕里。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世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以及那台总是喷吐着白色水雾的加湿器。
那种湿漉漉的土腥味跨越了生死,再次缠上了她的脖颈,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闷痛感一阵阵袭来。
这就是证据。
什么见鬼的古画防腐剂,这根本就是针对她这个修复师量身定制的慢性毒药!
林熙闭上眼,把画稿上十五年前的日期、地灵草的毒性、假面的洗稿手段,以及贺兰辞最近发疯般在媒体前泼脏水的举动,在脑子里飞速交叉比对。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瞬间闭环。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某一幅画。”林熙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散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实质的冷冽,“不管是《寒江雪渡图》还是云锦扇,都只是他们抛出来的幌子。贺兰辞或者他背后的那个‘假面’,真正的目标是抹除所有关于‘灵犀’这个身份存在的痕迹!”
只要把真正有才华的人榨干、毒死,再把他们留在世上的痕迹彻底垄断或者摧毁,贺兰家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拿着那些“被授权”的赝品,成为文物修复界唯一的、不可战胜的“神”。
“非常敏锐。”傅沉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倾身靠近了她。
他随手拿过林熙的手机,将屏幕上的文件投影到包厢墙壁的液晶电视上。
同时,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随身平板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陈旧泛黄的财务报表扫描件。
“看看这个。”傅沉砚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上位者看透魍魉魑魅的嘲讽,“这是我刚才让助理调出来的,十五年前那场地下匿名画展的赞助商记录。主办方之一,正是贺兰家族全资控股的文化基金会。”
林熙恍然大悟。
难怪从那场画展之后,“灵犀”的名字就像是被人刻意用橡皮擦抹除了一样,再也没有在公开市场出现过。
她前世一直以为是自己性格孤僻、专注地下工作室的原因,没想到,从她拿起画笔暂露头角、被傅沉砚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资本的毒蛇盯上了。
“他们当年没能找到你。”
傅沉砚的声音打断了林熙纷乱的思绪。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舱内的水晶顶灯,将林熙整个人牢牢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那双向来冷得像极地冰川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极其浓烈的、极具侵略性的情绪,那是猎食者死死咬住猎物时不容拒绝的专注。
他定定地看着林熙,粗糙温暖的指腹突然越过界限,轻轻拂过她手背上因为之前泼洒丙酮而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疹边缘。
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且绝不容许再被任何人染指的绝世珍宝。
“但现在,”傅沉砚的声音沙哑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就在我眼前。”
男人的体温顺着指尖传导过来,烫得林熙猛地缩了一下手。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发现后背已经死死抵在了真皮沙发的靠背上,退无可退。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硫磺味似乎被傅沉砚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头皮发麻的暧昧与危险交织的张力。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诡异缱绻的氛围达到顶峰时,林熙脑海深处,那个消停了不到两小时的系统机械音,伴随着一阵极其欢快的、不合时宜的电子礼花声,突兀地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