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回到屋里。
把两盏灯放在桌上。
手还在抖。
那个小女孩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红袄。
黑眼睛。
笑。
她坐在床边。
抱着膝盖。
盯着灯。
灯很亮。
照得屋子暖烘烘的。
但她心里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缩进被子里。
把自己裹紧。
闭上眼。
不敢睡。
怕又做梦。
怕又梦见那些东西。
但眼皮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河边。
河面很黑。
没有灯。
没有光。
只有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
她往前走。
脚踩在水面上。
水很硬。
像踩在冰上。
她蹲下来摸。
不是冰。
是铜。
一整块铜。
铺满整个河面。
铜面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
她凑近看。
那些字在动。
像虫子。
慢慢爬。
爬到她手边。
爬上她的手。
钻进她的指甲缝。
疼。
钻心的疼。
她甩手。
甩不掉。
那些字钻进肉里。
顺着血管往上爬。
爬到手腕。
爬到手臂。
爬到肩膀。
爬到心口。
停住了。
她低头看心口。
那里有一个印。
铜印。
方方正正。
刻着一个字。
“离”。
她伸手摸。
烫。
像烧红的铁。
她惨叫一声。
醒了。
浑身冷汗。
灯还亮着。
两盏都亮着。
她低头看心口。
什么都没有。
没有印。
没有字。
没有烫。
但那种疼还在。
从梦里带出来的疼。
她掀开被子。
走到桌前。
端起叔叔的灯。
灯很暖。
光照在她心口。
她看见一个影子。
很淡。
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有。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她伸手摸。
不烫。
凉的。
像铜。
她缩回手。
盯着那个影子。
那是什么?
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起梦里那些字。
钻进她身体里的字。
难道那些字是真的?
真的在她身体里?
她放下灯。
走到镜子前。
掀开衣服。
心口上,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
干净的。
她松了一口气。
转身回去。
刚走一步,镜子碎了。
砰的一声。
碎成无数片。
她回头。
镜子里,碎片映出无数个她。
每一个她,心口都有一个印。
方方正正。
“离”字。
她愣住。
盯着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里的她,全在看她。
全在笑。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笑得像那个小女孩。
她退后一步。
碎片里的她也退后一步。
她往前走一步。
碎片里的她也往前走一步。
她停下。
碎片里的她也停下。
但有一个碎片里的她,没停。
还在往前走。
从碎片里走出来。
走进屋里。
站在她面前。
和她一模一样。
但心口有一个铜印。
发着光。
惨白的光。
那个她看着阿月。
“你拿到了。”
阿月摇头。
“拿到什么?”
“铜匣。”
“铜匣?”
“嗯。”
“你爹的铜匣。”
“在你身体里。”
“在那些字里。”
“在你心口。”
阿月低头看心口。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她说。
“你看不见。”
“因为还没醒。”
“等醒了,你就看见了。”
“等醒了,你爹就来了。”
阿月愣住。
“我爹?”
“我爹早就死了。”
那个她笑了。
“死了,也可以来。”
“在铜匣里。”
“在你身体里。”
“在你心里。”
“等了一千年。”
“等你来接。”
阿月往后退。
撞到桌子。
桌上的灯晃了一下。
差点倒。
她扶住灯。
回头看。
那个她不见了。
镜子碎片还在地上。
但碎片里的她,不笑了。
全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从碎片里流出来。
流到地上。
流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
那些眼泪是黑的。
黏稠的。
像血。
她蹲下来。
伸手摸。
凉的。
滑的。
像水银。
她缩回手。
那些黑眼泪突然动了。
从地上爬起来。
像虫子。
密密麻麻。
往她身上爬。
爬她的脚。
爬她的腿。
爬她的腰。
她拼命拍打。
拍不掉。
那些黑眼泪钻进她的衣服。
贴着她的皮肤。
凉。
冰一样的凉。
它们往心口爬。
爬到那个影子的位置。
停住了。
然后,那个影子亮了。
金色的光。
从心口透出来。
照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那些黑眼泪被光照到,化成白烟。
散了。
阿月站在那。
大口喘气。
低头看心口。
那个影子还在。
但变了。
不再是方方正正的。
是圆的。
像一个匣子。
铜匣。
和她爹当年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
摸到了。
硬的。
凉的。
有纹路。
她摸到了那些符咒。
凹凸不平。
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
感受那个铜匣。
它在她身体里。
在她心口。
在她血里。
在她魂里。
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铜匣里传出来的。
很轻。
很弱。
像风吹过——
“阿月。”
“阿月。”
“阿月。”
她睁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灯。
只有碎片。
只有那个声音。
还在耳边。
她走到镜子碎片前。
蹲下来。
看着那些碎片。
碎片里,她的心口有一个铜匣。
铜匣上刻着字。
不是“离”。
是“江”。
江离的江。
她看着那个字。
眼泪流下来。
那是叔叔的姓。
那是叔叔的匣。
那是叔叔的魂。
在她身体里。
在她心里。
在她永远带着的地方。
她站起来。
走到床边。
躺下。
把灯放在心口。
灯很暖。
光照着那个铜匣。
铜匣越来越亮。
越来越热。
热得她心口发烫。
但她没动。
就那么躺着。
让光照着。
让热烧着。
让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阿月。”
“阿月。”
“阿月。”
她闭上眼。
跟着那个声音走。
走进黑暗里。
走进铜匣里。
走进叔叔的魂里。
她看见一个人。
站在黑暗里。
背对着她。
穿着黑衣。
背着铜匣。
是叔叔。
他转过身。
看着她。
笑了。
“阿月,你来了。”
阿月跑过去。
抱住他。
抱得很紧。
这一次,她摸到了。
实的。
暖的。
有体温的。
叔叔在。
真的在。
在铜匣里。
在她身体里。
在她心里。
她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
“叔叔,我以为你走了。”
叔叔摸她的头。
“没走。”
“在呢。”
“一直在。”
“在你心里。”
“在你梦里。”
“在你每一次想我的时候。”
阿月抬头看他。
“那你能回来吗?”
“回到岸上。”
“回到村里。”
“回到我身边。”
叔叔摇头。
“回不去了。”
“叔叔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
“但叔叔的魂还在。”
“在铜匣里。”
“在你身体里。”
“永远陪着你。”
阿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个永远的笑。
“那铜匣,会一直在吗?”
叔叔点头。
“会。”
“永远在。”
“你活着,它就在。”
“你死了,它也在。”
“跟着你。”
“陪着你。”
“等你来找我。”
阿月点头。
她松开手。
退后一步。
看着叔叔。
“我记住了。”
叔叔笑了。
“乖。”
“回去吧。”
“天快亮了。”
“该醒了。”
阿月闭上眼。
再睁开。
躺在屋里。
躺在床上。
灯还亮着。
心口还烫着。
铜匣还在。
她伸手摸。
摸到了。
硬的。
凉的。
有纹路。
她笑了。
抱着灯。
翻了个身。
睡了。
这次,没有梦。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她坐起来。
低头看心口。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铜匣在。
在里面。
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爬起来。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河面很平静。
清清的。
静静的。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但很舒服。
她看着河底。
那些白骨还在。
围成一圈。
守着那扇门。
守着叔叔。
她看着叔叔的身影。
趴在那。
闭着眼。
发光。
她笑了。
“叔叔,铜匣在我身体里。”
“你也在。”
“永远在。”
河底的身影动了一下。
像在翻身。
像在点头。
像在说——
“嗯。”
“叔叔在。”
阿月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铜片。
很小。
很亮。
从河底浮上来的。
她走过去。
捞起来。
铜片上刻着一个字。
“江”。
和碎片里看见的一样。
她把铜片贴在胸口。
铜片很暖。
像叔叔的手。
她捧着铜片。
走回屋里。
放在桌上。
和两盏灯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
一盏是叔叔的灯。
一盏是那些魂的灯。
一块是铜片。
全是叔叔的。
全陪着她。
她坐在桌前。
看着这些东西。
心里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叔叔没走。
在铜匣里。
在她身体里。
在她心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