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城门,走出去老远,江鸿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还在继续行刑的刑场,他这才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雀儿的头,问她:“没事吧?”
小姑娘没有说话,红着眼睛,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磕了三个头。
江鸿愣住了,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谢谢公子!”小姑娘声音是哑的。
“这是干什么?”江鸿连忙把小姑娘拉起来,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小雀儿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是很聪明,她虽然不懂,但知道,那害死自己奶奶的罪魁祸首今日被砍头,其后一定是自己面前这个人做的,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她唯一能做的,现在只有跪下磕头了。
见小雀儿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想了想,江鸿还是问:“小雀儿,现在奶奶的仇已经报了,你要怎么办?”
小雀儿抬头,眼睛通红,有些疑惑地看向江鸿。
“公子不是已经买下我了吗?”
江鸿苦笑,但还是轻声解释:“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买下了你,事实上,我只是在帮一个曾经帮过我的小姑娘而已,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我应该做。
但你还是你,你还是小雀儿。我现在漂泊不定,我也不能保证你跟着我是好还是坏,如果你想留在石岩县,那我会找一个好人家,把你交给他们。”
江鸿说的是实话,他现在对自己的情况定义就是漂泊不定,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起码在他心里某些疑惑得到解释之前,这具身体的来处于江鸿而言,更像是一座庞大的监牢。
但同时,经过这次事件,江鸿也深刻得认识到,这具身体的身份能够带给他多大的权力——只要他想,他是真的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可前提是,他得彻底搞清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处境之下。
逃离京城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但这也给了江鸿真正了解这个世界构成和运转的机会。
小雀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她已经没有了任何亲人,白杨里虽然有很多都是自己的同宗同族之人,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自己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可能是累赘。
而面前的这个公子,温文尔雅,加上有了一定的了解,让小雀儿本能地觉得亲近。
她此刻就像是个突然断了根的浮萍,而江鸿,就是上天赐给她的一处避风堤岸。
“公子是不要我吗?”小雀儿抬起头,看着江鸿的眼睛。
江鸿也看着她,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这句话忽然触及了他心底的柔软,是啊,她刚刚经历了与至亲的生离死别,这个世上再无可依靠之人,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独身一人。
想到这里,江鸿握住小姑娘长年累月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捏了捏,温声细语安慰:“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跟着我吧,就是可能会吃苦。”
许是得到了江鸿的肯定答复,小姑娘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很坚定地说:“我不怕吃苦。”
闻言,白勉由衷地笑了,他虽然在宫里看过很多善于表演工于心计的人,但这个小姑娘的真实和朴素,让他这样一个本该对人心无半点信任的老宦官也很难心生戒备,甚至很是喜欢。
而银生则是抹了抹眼泪。
“想起自己爹娘了?”白勉轻轻拍了拍银生的脑袋。
小银生抬起头,冲着白勉傻傻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是觉得,小雀儿和我一样幸运。”
白勉没多说,只是慈爱地笑着,在银生头顶抚摸的手,再也没离开过。
石岩县的几大毒瘤被一朝清洗得差不多了,很多平日里受压迫而不敢过多言语的百姓在罪魁祸首被斩首之后,终于敢在茶余饭后跟旁人谈及自己这些年受的苦难,并且痛骂一番。
而两位钦差的活却还没干完,县令及一众搜刮民脂民膏的小吏被砍头,石岩县需要有人重新整饬吏治,因此,他们将抄家得来的银粮,该归还百姓的归还百姓,该上交国库的上交国库。
事情也只到了石岩县为止,混迹官场多年的他们心里很清楚,再顺藤摸瓜查上去,一定能揪出一串贪腐官员,可那样,也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乱子。
梁王世子给他们的那四个字,他们始终记在心底——明哲保身。
不过那一切,都与江鸿无关了,此方事了,他们即刻启程,结清了房钱,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岩县,朝着既定地目的地凤翔县开去。
毕竟多了一个人,马车里终归是略显拥挤。
马车驶出石岩县,江鸿依旧是捧着本书,可能是石岩县有个还算不错的结尾,江鸿此时的神色也好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色已经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银生坐在马车一角,手里摆弄着白勉买给他的一个木制小玩具,江鸿也看过,大致类似于后世的鲁班锁。
而小雀儿从离开了县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都轻松了不少,只是偶尔会坐在马车的另一角发呆,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的一小块地方,朝后方看去。
直到那县城的轮廓都被山石树木彻底挡住才作罢。
江鸿也没有多说什么,这样的痛苦经历,毕竟是要她自己走出才行。
好在还有个年岁还算相仿的银生,两个孩子在马车上无比拘束,但偶尔停下歇息,他们还是会展露些许孩童的活泼,白勉是个在规矩中走出的老头,有时候他想说什么,江鸿却总是拦着,并且笑呵呵地安慰:“让他们好好玩玩吧,总归是孩子啊。”
白勉也只好作罢,时间一久,旅途枯燥的白勉,竟也慢慢开始觉得,两个孩子追逐打闹,殿下与树下看书的情景,也别有一种氛围,起码,这样的时光,会让人觉得,活着也是一件值得享受的事。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觉已经过了三月,进入了四月,天气温暖和煦,在这样的日子里赶路,心情都好了许多。
小雀儿终究是个小小的孩子,至亲的离别之痛也总算是在江鸿三人的温柔对待里消解了大半。
小家伙重新又变成了初见时那般,活泼开朗,只是鬓角的白发还在时时刻刻刺痛着江鸿的内心,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个时代,还是那个吃人的时代。
在四月十日这天,一行四人终于算是进入了南方地界。
南方的气候终究是与北方不同,即使是春光明媚,温度适宜,马车外鸟鸣阵阵,偶尔一阵微风吹起窗帘,会向车内送来一阵花香。
白勉依旧是赶车翁,盘腿坐在车前,说是赶车,一柄长鞭抱在怀里,其实就是任由拉车的马儿拉着车子在土路上缓慢前行。自己则是眯着眼睛,不知道啥时候就能睡着。
只有车内偶尔传来两个孩子极为克制的笑声才稍微好点。
“这孙悟空呐,听得玉帝给他封了个官,别提多开心了,蹦蹦跳跳地就跟着几个小官前去天庭马厩,准备走马上任——弼马温!”江鸿绘声绘色,给两个孩子说着西游记的故事。
西游记虽说前生看了不止多少遍,但终究是很多细节都被忽略了,江鸿只能凭借着记忆,然后改用孩子更容易听得懂的方式讲述。
江鸿为什么要给两个孩子讲故事呢,其实还是因为他成天抱着书也确实是看够了,这个时代的书,通篇是之乎者也,有时候交代个事情,非得穿插一点作者的人生感悟,这谁来了也得看得犯困。
正巧车厢里两个孩子也是无聊得紧,江鸿便也就想起来给两个孩子说故事。
“公子,这个弼马温到底是什么官啊,为什么那些神仙老爷听到这个名字会笑啊?”银生挠了挠脑袋,问道。
小雀儿则是双臂撑着膝盖,两只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江鸿,眼神里是与银生一般无二的求知欲。
江鸿脸上挂着微笑,喝了口水囊里的水,这才慢慢说道:“这弼马温啊,其实就是养马的。”
“啊?”银生张大了嘴巴:“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去养马啊?”
“就是就是!”小雀儿也应和。
江鸿哈哈一笑,伸脚掀开一角轿帘,问向外面赶车的白勉:“老白,你说说看,这玉帝老爷是不是欺负人?”
白勉身子颤了颤,陡然清醒,不过车内太孙殿下说的故事他倒是听清了,他想了想,这才朗声道:“老奴觉得啊,玉帝这是安抚人心呢,这孙悟空一无背景,二无贡献,如何能委以重任,漫天神佛又怎么能答应?所以这弼马温说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实际上也就是给孙悟空一个晋升的履历,您想啊,养马,这事儿搁哪朝哪代都是肥差啊,尤其还是养得天庭战马。
不晓得的以为这差事就是羞辱人,实际上这差事好办,还不容易出啥岔子。待个几年,玉帝再给往上提携提携,那不就名正言顺了......”
白勉扯着缰绳,还在说着,可车内江鸿脸上的笑容却是颤了颤,总觉得,这白勉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儿啊。
不过他还是清清嗓子,对着白勉笑骂道:“你这老倌,太大人思维了吧!”
“公子,大人思维又是啥啊?”小雀儿歪着头,一脸的疑惑。
“大人思维啊,就是大人自以为是呗。”银生低声说着。
“嘿,你个小崽子,敢拐弯抹角说你白伯是吧,等会儿你来赶车!”外面的白勉心情大好,笑着说。
“好嘞!”银生干脆地应了一声,爬起身就要掀开门帘去替白勉。
“你小子听不出好赖话是吧!”江鸿伸手将银生按在原地。
小雀儿看着嬉闹的江鸿和银生,小眼睛眨呀眨,笑得很开心。
银生终究是记得那句尊卑有别,没有玩闹得太过火,但是这样的日子相较于在宫里的压抑,已经好了太多了。
“银生,你想学识字吗?”玩闹累了休息了一会儿的江鸿,忽然问银生。
银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子,我......”
还没说完,轿厢外就传来了白勉的声音:“公子,家里有规矩,仆人不能识字读书。”
江鸿自然知道白勉所说的“家里”指的是宫里,宫里宦官宫女确实是不许识字的,目的就是为了最大可能防止他们插手政务。
“我们现在不在家里。”江鸿板着脸道。
“可......”白勉还是想要阻止江鸿,他毕竟还是宫里的老宦官了,宫里的规矩与他而言就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好了,我说可以就可以!”江鸿提高声调强调。
闻言,白勉再不好说什么,其实他还是希望银生可以学写字的,毕竟他们现在身在宫外,银生会的多些,也能多帮着江鸿一些。只是出言阻止江鸿,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而已。
“以后休息的时候我教你认字吧,但是我可得事先说好,学不会不许吃饭!”江鸿看向银生,装着十分严肃的样子说着。
银生点了点头,他从小住在京城外的贫民窟,说不羡慕那些穿儒衫拿折扇的读书人是假的,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读书人有多么的了不起。而现在殿下居然要教他读书认字,他自然开心,一时间眼睛都乐得眯缝了起来。
“你要不要学啊?”江鸿看向一旁坐直了身子的小雀儿。
小雀儿有些呆滞,似乎没有想到江鸿竟会问到她。
小姑娘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我也可以学吗?我听村里人说过,女子是不能读书的。”
“别听那些屁话。”江鸿爆了个粗口。
可能是平日里自己端着架子太久了,这突然说出一句粗话来显得格外滑稽,小雀儿低着头,却发出了噗嗤一声笑。
而银生则是强忍着笑意,发现江鸿在看自己,连忙转过头去,做深呼吸,好让自己不笑出来。
江鸿怎么会生气,反倒是觉得这两个小家伙因为各种规矩限制了他们的童心,这样憨态可掬反而更可爱些。
“得读书写字,你家公子我说一不二,以后你跟着银生一块学,以后你两学习时叫我先生,不学习时叫我公子,听到没?谁不听话,我可要敲手心的!”江鸿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吓唬两个孩子。
可两个孩子已经差不多熟悉了江鸿的性子,自然不会太过当真。
江鸿其实完全是临时起意,就像是脑袋一抽冒出来的灵感一般,甚至他都完全没有任何预案,都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教他们。
而坐在外面的白勉听见车内的江鸿这放在这个时代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决定,有些愁容满面。但转念一想,又呵呵乐了起来。
“太孙殿下就该这样说一不二。”他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