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走了两日,秦垣的伤势愈发沉重。
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苏子用尽了最后一点金创药,也只能勉强控制住炎症不再扩散。
秦垣开始发低烧,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冯剑背着他,能感觉到他后背滚烫,像背着一块烧红的铁。
“必须找个地方落脚。”任羽幽看着秦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三天。”
谷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一带山势平缓,林木稀疏,偶尔能看见几块开垦过的田地,但大多已经荒芜,长满了野草。
他们还没有脱离帝都的地界,但追兵明显少了许多。
“前面应该有个村子。”谷阳指着远处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我几年前路过这里,记得叫……柳树沟。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要不要进去碰碰运气?”
冯剑犹豫了。
进村意味着冒险,意味着可能被认出来,被举报,被抓。
但秦垣的伤不能再拖了,他们的干粮也所剩无几,苏子的药材更是见了底。
再这么风餐露宿下去,不等元真道派的人抓到他们,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进。”冯剑咬了咬牙,“但小心些。嗯?老孙,你在看什么?”
孙有为没有回答。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缕炊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柳树沟……”他喃喃道,忽然一拍大腿,“老头子我想起来了!柳树沟!老瞎子!有救了,有救了!”
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老孙,什么老瞎子?”冯剑问道。
孙有为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道我云游到此,听说柳树沟闹鬼,村里死了好几个人。我循着线索一查,原来是一个厉鬼作祟,占了村里一个老端公的孙子的身体。那老端公姓陈,人称陈瞎子,年轻时也是个有名的法师,后来被厉鬼反噬,双目失明,便退隐了。厉鬼占了他孙子的身,他无能为力,整日以泪洗面。是我出手,将那厉鬼驱逐,救下了他的孙子。陈瞎子感激涕零,非要留我在村里住了半个月。那是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任羽幽蹙眉:“孙道长,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那老瞎子还在不在,愿不愿意帮我们,都不好说。”
孙有为摆了摆手:“陈瞎子这人,老头子我了解。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帮我们。况且,他虽然是端公,但早已退隐,与道门没有瓜葛。元真道派的手,还伸不到这种小山村里。”
冯剑想了想,咬牙道:“那就赌一把。走,进村。”
一行人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朝村子走去。
路两旁的田地大多荒着,偶尔有几块种着红薯或玉米,也长得稀稀拉拉。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树沟”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村子比孙有为描述的更加荒凉。
土坯墙,茅草顶,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破旧不堪。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空洞,对过往的行人毫无兴趣。
年轻人几乎看不到,大概都去城里谋生了。
孙有为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在村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柳树,树冠如盖,枝条垂到地面,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树下有一座小院,篱笆墙已经歪歪斜斜,院中种着几畦蔬菜,绿油油的,倒是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
“陈瞎子!陈瞎子!”孙有为扯开嗓子喊道。
片刻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拄着竹杖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紧紧闭着,眼窝深陷。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竹杖在地上轻轻点着。
“谁啊?”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瞎子,是我!”孙有为走上前,握住老人的手,“二十多年前,柳树沟闹鬼,你孙子的身体被厉鬼占了,是我帮你驱的鬼。还记得吗?”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被孙有为握住的手开始颤抖。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忽然老泪纵横。
“孙……孙道长?”他的声音哽咽,“真的是你?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哈哈哈,我又来了!”孙有为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语气难得地温和,“陈瞎子,老道我有难了,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行不行?”
“行!行!怎么不行!”老人连连点头,用竹杖点着地面,转身朝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老婆子!老婆子!来客人了!”
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众人,连忙招呼着往里让。
小院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正中供着神龛,里面摆着几尊不知名的神像,香炉中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冯剑将秦垣从背上放下来,扶到里屋的床上。
秦垣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苏子立刻打开药箱,却发现药材已经所剩无几。
“姑娘,你需要什么药?”老妇人站在门口,小声问道。
苏子抽噎着报了十几味药材的名字。老妇人听完,转身出去了。没过多久,她拎着一个小布包回来,里面装着苏子要的大部分药材,还有一些她自家晒的草药。
“老头子虽然瞎了,但采药的本事还在。”老妇人解释道,“这些年,全靠他上山采药,我们老两口才没饿死。这些药你们先用,不够我再去采。”
苏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布包,立刻开始熬药。
堂屋里,老端公陈瞎子拉着孙有为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他的孙子继承了他的衣钵,凭借一手占卜预测之术和驱魔辟邪之法,在城里混的也算风生水起。而且也成家立业,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看。
老两口虽然日子清苦,但心里踏实。
“孙道长,”陈瞎子忽然压低声音,“你带来的那些人,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身上有伤,还有……”他吸了吸鼻子,“有封印的气息。”
孙有为一怔:“你能感觉到?”
陈瞎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头子我虽然瞎了,但鼻子还灵。那年轻人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还有一股被压制住的道炁气息。他不是普通人,你们也不是。孙道长,你救过我的命,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老头子我别的本事没有,替你们打掩护、藏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孙有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陈瞎子,老头子我不想瞒你。那年轻人是我朋友,被人陷害,现在被道门通缉。你若收留我们,万一被发现……”
孙有为是老江湖了,再信得过陈瞎子,也不敢如实相告。
毕竟,那可是诛魔令。
陈瞎子嘿嘿一笑,说道,“道门又如何?我就一个瞎眼老头,即便是端公,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全村现在没有什么玄界中人,所以即便道门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山沟沟里来。你放心住下,住多久都行。”
孙有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谢谢。有些恩情,不是用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