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道派的祖庭,在江右。
从帝都到江右,两千余里。若是太平年月,乘车最多只需一天。即便是骑马,也不过半月行程。
可如今,秦垣是诛魔令下人人得而诛之的“旁门左道余孽”,元真道派与天下正道的弟子把守了所有官道、驿站、渡口,甚至连乡间的土路都有人巡逻。
他们不能乘车,不能走大路,甚至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
谷阳选择了一条“野径”。
所谓野径,是自古以来猎户、采药人、逃荒者踩出来的小道。
它们不在地图上,不在任何驿传系统的记录中,只有世代生活在山间的乡民才知晓。谷阳在神霄道派修行多年,常年在山中游历,对江右至帝都之间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
哪座山有隐蔽的山洞,哪条溪可以饮用,哪个村落的人好客、哪个村落的人排外,他都心中有数。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废弃的古道。”谷阳指着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影,声音低沉,“那是前朝修建的官道,后来因为山体滑坡废弃了,如今只有村民偶尔走动。元真道派的人不会去那种地方。”
冯剑背着秦垣,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他的道袍已经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但脚步依旧稳健。
秦垣伏在他背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绷带,将冯剑的肩头染成暗红色。
“冯兄,放我下来……”秦垣的声音沙哑,“我自己能走。”
“别废话。”冯剑喘着粗气,“你现在这德行,走两步就得栽跟头。老实待着。”
苏子跟在任羽幽身后,小脸煞白,额头上满是汗珠。
她的药箱越来越重,肩膀被背带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紧紧跟着队伍。
孙有为走在最后面,手中的旱烟杆早已熄灭,被他握得发烫。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双眼中满是警惕。
“谷阳,”孙有为低声问,“下一个落脚点还有多远?”
“前方五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谷阳头也不回,“我三年前路过时见过,虽然破败,但能遮风挡雨。今夜就在那里歇脚。”
众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山神庙确实破败得可以。
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神龛中的泥塑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堆碎土。但好在还有半边屋顶是完好的,能挡住夜间的露水。
谷阳先进去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野兽和可疑痕迹,才招呼众人进入。
苏子立刻忙活起来。她将随身带的油布铺在地上,扶着秦垣躺下,然后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伤口已经发炎,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隐隐有脓液渗出。苏子暗暗咧嘴,随后用清水清洗伤口,敷上药粉,重新包扎。
秦垣的伤,需要静养。
可是他们得不到太久的安宁。
“秦道长,你的伤不能再拖了。”苏子的声音颤抖,“这样下去,你的左臂会废掉的。”
秦垣摇了摇头,轻声道:“死不了。苏子,你尽力就好。”
苏子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秦垣说的是实话——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条件好好治伤。没有干净的纱布,没有足够的药材,甚至连清水都要省着用。她能做的,只是暂时控制住伤势不恶化,至于痊愈,目前奢望。
任羽幽靠在墙角,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
她的手中握着掌八卦,灵光微微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脸色也很苍白,身上也有伤,但她从不让别人看出来。
“冯师兄,”她忽然开口,“傅师兄那边有消息吗?”
冯剑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傅江涛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他借着月光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元真道派加大了悬赏。”他将纸条递给任羽幽,“不仅是提供钱财,修行典籍,还有厚位。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仅是道门弟子,连民间法脉的人也在找秦兄。诛魔令的威势,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有为冷哼一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民间法脉的人,平时对元真道派阳奉阴违,如今有了好处,还不趋之若鹜?”
秦垣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听着众人的对话,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从接下诛魔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天下正道眼中的猎物。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想杀他。
这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利益。元真道派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
“谷兄,”秦垣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谷阳正在门口警戒,闻言回过头,看着秦垣。月光洒在他消瘦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不后悔。”他说,“我只要给卫倩寻个真相,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
秦垣的喉咙一紧,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众人轮流守夜。
秦垣躺在油布上,望着破败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追杀、逃亡、躲藏、再追杀、再逃亡……他们像老鼠一样,在帝都周围的荒野中乱窜,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店,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已经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趟过了几条河,穿过了几片密林。
只记得身上的伤越来越重,苏子的药越来越少,众人的体力越来越差。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真相……他们都需要一个真相。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谷阳就叫醒了众人。
“该走了。”他压低声音,“昨夜我在山神庙外发现了新鲜的脚印,不是我们的。有人来过这里,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看来老傅他们的迷魂阵没有起到作用。”
众人立刻起身。苏子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冯剑将秦垣背起,任羽幽和孙有为殿后。一行人离开山神庙,朝着更深的山林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在那边!我看到人影了!”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冯剑的脸色一变,加快脚步。谷阳却停了下来,对众人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谷兄!”冯剑急道。
“别废话!我懂易容之术。”谷阳从腰间抽出长剑,目光冷峻,“你们带着秦垣,走不快。我在这里拖住他们,至少能争取半个时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溪谷,顺着溪谷往北走,就能甩掉他们。”
任羽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保重。”
谷阳没有回答,转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冯剑咬着牙,背着秦垣朝山梁上狂奔。身后,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喊杀声,但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
众人翻过山梁,果然看到一条溪谷。
溪水不深,刚好没踝,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正好遮挡身形。冯剑一脚踩进溪水,冰凉的水花溅到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停,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走去。
苏子跟在后面,好几次踩到滑溜的石头,险些摔倒,都被任羽幽眼疾手快地扶住。孙有为走在最后面,手中的旱烟杆已经收起,并且将破狱剑拔了出来,随时准备迎敌。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消失了。
冯剑停下脚步,将秦垣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息着。
“谷阳……他会没事吧?”苏子小声问。
任羽幽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不会有事的。他是神霄道派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人,几个追兵,奈何不了他。”
苏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众人休息了一盏茶的工夫,谷阳赶了回来。
他受了些许轻伤,经过苏子的包扎已经无恙。
“还好我的身份没有暴露。”谷阳喝了一口水,气喘吁吁,“但是这些追兵,身手不凡。看来很多能人义士都出动了。”
休息片刻,众人便又上路了。因为秦垣的伤不能再拖了,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神霄道派。只有进了欺天大阵,秦垣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
就这样,他们白天躲藏,夜晚赶路,避开官道,专走野径。
有时借宿在山洞,有时露宿在荒野,有时甚至要在树上过夜。秦垣的伤势时好时坏,苏子的药越来越少,众人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波追兵。
有的是元真道派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山林;有的是接了诛魔令的散修,三三两两,在山道上疾驰;还有一些民间法脉的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手中拿着稀奇古怪的法器,像猎犬一样搜寻着他们的踪迹。
每一次,都是谷阳提前发现,带着他们绕道而行。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擦肩而过。
冯剑甚至有一次和三个元真道派的弟子打了个照面,好在他反应快,一把将秦垣推进路边的草丛,自己则装作迷路的樵夫,蒙混了过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孙有为在一次躲藏后,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得太慢了。秦小友的伤越来越重,苏子的药用完了,我们的体力也跟不上了。必须想个办法。”
谷阳沉默了片刻,道:“再坚持十天。十天后,就能进入江右边界。神霄道派的势力范围,元真道派的人不会大举进入。而且我已经通知了师门,到时候,我们就能松一口气。”
十天。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