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杏两岁以后，傅正业来得更勤了。以前一周来两次，现在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他不像傅母那样大包小包地带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来。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看小银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小银杏跑累了，就会跑到爷爷跟前，趴在他膝盖上，说“爷爷抱”。傅正业就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就开始玩他的手指。傅正业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老了，但依然好看。小银杏一根一根地掰，掰完左手掰右手，掰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傅正业带了一支毛笔来。不是新的，是旧的，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秃秃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他把毛笔放在茶几上，小银杏看到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没见过毛笔，不知道这是什么，拿着笔杆在茶几上戳，戳得咚咚响。
“这是毛笔。”傅正业说。小银杏说“毛——笔”，学着他的口音，说得不太准，但意思到了。傅正业从她手里拿过毛笔，蘸了一点清水，在茶几上写了一个字——念。水迹在深色的茶几上显得很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小银杏看着那个字，说“念”。傅正业愣了一下，说你知道这个字？小银杏说“妈妈念”。傅正业的嘴角弯了一下，说对，这是你妈妈名字里的念。
他又写了一个字——银。小银杏不认识，歪着头看。傅正业说这是银，小银杏的银。小银杏说“小银杏的银”，傅正业说对。他又写了一个字——杏。小银杏说“杏”，傅正业说对，小银杏的杏。三个字排在一起：念、银、杏。小银杏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指着“念”说“妈妈”，指着“银”说“小”，指着“杏”说“杏”。她把自己的名字拆成了两半，念得乱七八糟，但傅正业听懂了，笑了。
那是林念初第一次看到傅正业笑出声。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看着客厅里的祖孙俩，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想起自己的爸爸，如果他还在，也会这样教小银杏写字吧。他会写“念”字，一笔一划，告诉她这是妈妈的名字。他也会写“银”“杏”，告诉她这是你自己的名字。他不在了，但傅正业在。他替她爸爸做了这些事。不是故意的，但他做了。
小银杏对毛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拿着毛笔，在茶几上乱画。水迹一道道地铺开，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她画得很认真，嘴巴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正在创作的大师。傅正业坐在旁边看着，没有指导她，就看着她画。她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爷爷，说“爷爷看”。傅正业说爷爷看到了，画得好。小银杏笑了，低下头继续画。
傅母从厨房出来，看到茶几上一摊水，说哎呀，怎么弄这么湿。傅正业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傅母说茶几是木头的，泡水会坏。傅正业说坏了买新的。傅母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她知道，这张茶几就算泡烂了，傅正业也不会心疼。因为他看到小银杏拿着他的毛笔，在茶几上写写画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天傅正业走的时候，把那支毛笔留下来了。他说给小银杏玩吧，反正他也不用了。傅母说你用了几十年的笔，怎么舍得？傅正业说有什么舍不得的，给孩子玩。傅母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不是舍得，他是想让小银杏拿着他的笔，写他写的字，画他画的画。那支笔跟了他几十年，写过无数个字，签过无数份文件。现在它在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手里，在茶几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但那些线条，比任何文件都重要。
从那以后，小银杏每天都要玩那支毛笔。林念初给她打了一小碗清水，放在茶几上，让她蘸着水画。她画够了，就把毛笔往碗里一插，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林念初擦桌子，她就去玩别的东西。傅司年说要不要给她买个画板，林念初说不用，她喜欢毛笔就让她用毛笔。傅司年说那茶几迟早要泡烂，林念初说泡烂了换新的。傅司年笑了，说你跟我爸说的一样。林念初说那是因为我们都宠她。傅司年说宠就宠吧，她值得。
有一天，小银杏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茶几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水迹，说了一个字——“家”。林念初走过去，看着茶几上的水迹，看不出哪里像“家”字。但小银杏指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又说了一遍“家”。林念初蹲下来，说这是小银杏写的家吗？小银杏点了点头。林念初的眼眶红了，她把小银杏抱起来，说小银杏真棒，会写家字了。小银杏不知道“家”字怎么写，她只是画了一团线，然后说了那个字。但她心里有家，她知道家是什么。家是爸爸妈妈，是爷爷奶奶，是那个不大但很暖的房子，是茶几上那支旧毛笔，是妈妈擦桌子的抹布，是爸爸下班回来开门的声音。她知道这些，所以她画出了“家”。虽然没有人看得懂，但她知道。
那天晚上，傅司年回来的时候，林念初跟他说了小银杏画“家”的事。傅司年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已经干了的水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小银杏，她正在爬行垫上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门是长方形的。她指着那个积木房子，说“家”。傅司年蹲下来，说这是小银杏的家吗？小银杏说“爸爸妈妈小银杏的家”。傅司年把她抱起来，说你说的对，是爸爸妈妈和小银杏的家。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小银杏趴在爸爸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块积木。积木是红色的，三角形，像一个尖尖的屋顶。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说“月亮”。傅司年说月亮，小银杏说月亮圆圆。傅司年说对，月亮圆圆。小银杏打了个哈欠，把积木扔了，趴在爸爸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的笔杆，笔杆被她攥得热热的。那是爷爷的笔，她用它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家”。虽然没有人看得懂，但她知道。她知道家在哪里，知道家里有谁，知道那些人有多爱她。那些爱不用写出来，都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