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帮……助……”
“……交……换……”
声音在陈志明意识深处回响，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原始的意图。每一个“词”都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质感。痛苦是冰冷的针，帮助是微弱的火，交换是模糊的光。
“记录者，”陈志明在意识中问，“它在说什么？”
“原始概念交换。”记录者的声音同样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它在表达基本状态和需求。痛苦是它的现状，帮助是它的诉求，交换是它提出的解决方案。”
“怎么交换？”
“需要进一步沟通。你可以尝试回应，表达我们的意图。”
陈志明深吸一口气——如果在这意识层面还能“呼吸”的话。他集中精神，将意念凝聚，通过“不屈之锋”，通过通道，传递向那个存在：
“我们愿意帮助。如何帮助？交换什么？”
意念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流入通道深处。通道在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法则层面的波动。陈志明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接收，在解析，在思考。
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语言，是画面。是信息流。是直接的、庞大的、无法理解的概念洪流。
陈志明“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维度褶皱构成的“伤口”。伤口边缘在缓慢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异化能量。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在挣扎，在试图“愈合”，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大的撕裂，更大的痛苦。
他看见伤口周围，连接着无数细小的“通道”。有些是天然的维度裂缝，有些是上古文明强行开凿的“矿井”，有些是“墟镜”系统建立的“管道”。所有这些通道，都在从伤口中“汲取”能量，都在加剧伤口的恶化。
他看见伤口本身，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维度的能量潮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不是生物的疼痛，是法则层面的、存在层面的、本质层面的痛苦。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存在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伤……口……痛……”
“……能……量……流……失……”
“……需……要……修……复……”
“……给……我……能……量……”
“……我……给……你……知……识……”
概念在意识中重组，形成可以理解的意图：它有一个伤口，在流失能量，很痛苦。它需要能量来修复伤口。如果我们给它能量，它给我们知识。
“什么知识？”陈志明问。
回应是另一股信息流。这一次，是关于“墙”的真相，关于维度结构，关于法则运作，关于上古文明的完整历史，关于“墟镜”系统的底层代码，关于...如何安全地从伤口中提取能量，而不加剧恶化。
庞大的知识，海量的信息，几乎要冲垮陈志明的意识。但他撑住了，因为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是拯救两个世界的关键。
“记录者，分析这些信息的真实性。”
“分析中...信息结构完整，逻辑自洽，与已知数据匹配度87%。可信度较高。但存在13%的未知部分，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误解，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内容。”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信度。不低，但也不够高。
“如果我们给它能量，它会用来修复伤口，而不是做其他事吗？”
“无法确定。它的意识层级太高，我们无法预判它的行为逻辑。但基于信息分析，它表达的主要诉求是‘停止痛苦’。修复伤口能停止痛苦，所以理论上，它会优先修复伤口。”
陈志明沉默。他在思考，在权衡。给一个无法理解的、庞大的存在输送能量，风险极高。但如果能换来修复伤口、停止“异化”能量泄漏、拯救两个世界的知识，这个险，值得冒。
“需要多少能量？”他问。
回应来了。是一个具体的、庞大的数字。换算成现实宇宙的能量单位，相当于...一个中等恒星的全部能量输出，持续一年。
陈志明心脏一沉。这么多能量，现实宇宙拿不出来。即使拿出来，也会导致现实宇宙的能量失衡，引发灾难。
“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
“……那……就……一……部……分……”
“……持……续……给……予……”
“……痛……苦……减……轻……即……可……”
它降低了要求。不需要一次性给足，可以分期，可以持续。只要能让痛苦减轻，就可以。
“如果我们答应，如何保证你不会侵入现实宇宙？”
“……通……道……就……是……保……证……”
“……我……需……要……通……道……获……取……能……量……”
“……破……坏……通……道……就……是……破……坏……能……量……来……源……”
逻辑很简单：通道是它获取能量的途径，破坏通道对它没好处。只要通道稳定运行，能源源不断提供能量，它就没有动机破坏。
听起来合理。但陈志明不放心。他见过太多“合理”的陷阱，太多“简单”的骗局。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我们的世界也需要准备。”
“……时……间……不……多……”
“……伤……口……在……恶……化……”
“……如……果……恶……化……到……临……界……点……”
“……我……可……能……失……去……控……制……”
“……可……能……本……能……地……寻……找……能……量……源……”
“……不……计……后……果……”
警告，也是威胁。如果伤口恶化到临界点，它可能会失去理智，本能地吞噬一切能找到的能量源——包括现实宇宙。
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们需要多少时间？”
“……你……们……的……时……间……三……天……”
“……三……天……后……给……我……答……复……”
“……或……者……开……始……能……量……输……送……”
三天。现实宇宙的七十二小时窗口，已经过去了一半。墙内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好。三天后，给你答复。”
“……等……待……”
声音渐渐远去。意识的压力减轻。陈志明感到自己重新“回到”了身体，虽然那身体依旧疼痛，依旧疲惫。
他睁开眼睛。球形空间中，金光依旧流动，通道依旧稳定。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注视感”。那个存在，还在看着，在等待。
“队长？”刘洋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担忧。
陈志明转头，看见三人都在看着他。刘洋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李浩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左手在微微发抖。张明远在记录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动，留下银蓝色的光痕。
“我们...和它谈了。”陈志明说，声音嘶哑，“它要能量，修复伤口。它给我们知识，包括修复伤口的方法。”
“听起来...像交易。”刘洋说。
“是交易。但风险很高。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守约，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得到能量后翻脸，不知道那些知识里有没有陷阱。”
“那我们怎么办？”李浩问。
“需要和现实宇宙商量。需要周晓雅他们做决定。”
“可通讯...”
“通道就是通讯。”陈志明看向通道，“我能通过通道，传递信息。但只能传递一次，而且可能被拦截。”
“那你还等什么？”刘洋说，“赶紧告诉他们啊。”
陈志明摇头。“先等等。我们需要整理信息，制定方案，然后一次性传递完整的信息。碎片化的信息，更容易被误解，被利用。”
他看向记录者。“记录下刚才的所有交流，分析所有信息，制定可能的方案。我们需要在三天内，做出决定。”
“明白。”记录者的声音响起，“分析开始。预计需要两小时。”
陈志明点头，然后看向三人。“休息。我们需要恢复体力，恢复精神。接下来的三天，可能是最后的战斗。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三人点头，没人说话。他们太累了，累得说不出话。但他们知道，不能停，不能倒。
因为倒下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昆仑墟，星图室。
周晓雅站在星图前，看着空中旋转的七层光芒。光芒中心，是陈志明传来的最后一点意念金光，悬浮着，缓慢脉动。
“……墙的存在醒了，很危险。我们选择进入沟通，寻找共存方法。需要你们维持通道稳定，但准备随时关闭。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没有消息，关闭通道，永远封印。保重。等我。”
意念很短，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墙的存在醒了。很危险。进入沟通。寻找共存方法。七十二小时。关闭通道。永远封印。
每一个词，都是一个决定，一个风险，一个可能的结果。
“晓雅，”老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能量输出稳定在85%。通道强度...很奇怪，在缓慢增强，但增强的源头不明。不是我们这边的输出增加的。”
“是墙那边。”周晓雅说，“陈志明他们...在和那个存在沟通。能量交换，可能已经开始了。”
老刘沉默。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能量流动，频率波动，稳定性参数...一切看似正常，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何伯那边怎么样？”周晓雅问。
“防御阵线稳定。秩序卫士的进攻停了，很奇怪，突然就停了，好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墙那边的结果。周晓雅心想。如果墙的存在真的醒了，如果它真的能影响现实宇宙，那么秩序卫士——作为“墟镜”系统的衍生物——很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娜娜呢？”
“在维持意识网络。一千二百人，状态稳定，但压力很大。有人在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连接所有人的意识。”
周晓雅沉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们在和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沟通，试图拯救两个世界？说我们在赌一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说我们可能正在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释放无法控制的灾难？
她说不出口。
“告诉他们，我们在建立连接，在寻找希望。”她最终说，“告诉他们，队长在外面拼命，我们需要在这里支持。告诉他们...再坚持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周晓雅看向星图，看向那点金光，“三天后，要么有结果，要么...一切结束。”
老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只是点头，转身离开，继续监控能量输出。
周晓雅独自站在星图前。金光在脉动，很微弱，但很稳定。像陈志明的心跳，隔着无数维度，隔着无法理解的距离，在向她传递着一个信息：
我还活着。我在努力。等我。
她伸手，想触摸那点金光，但手指穿过金光，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陈志明，”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一定要回来。你说过，要带我回上海，看外滩的夜景。你说过，要请我吃真正的小笼包，不是压缩干粮那种。你说过...”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那些“说过”，都可能变成“来不及”。
但她相信。相信陈志明，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坚持。因为如果不相信，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金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通道深处，遥远的、无法理解的维度中，一场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谈判，正在进行。
而现实宇宙这边，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一个希望，或者...一个终结。
三天倒计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