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在云水城停留了七日。
七日里,他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了被谢石解过执念之人的新生:临州百工阁的韩烬,石纹消褪后,在铁匠街开了一间铸剑学堂,白天讲学,晚上铸剑,培育出一批批优秀的学徒,打造出了一把把锋利的宝剑;卖豆腐的张阿婆,解了心结后,豆腐坊再度开业,生意红红火火,她脸上的笑容也日益增多;守城门的老卒,从愧疚里走出来后,整天都笑呵呵地在街上溜达,或者溜进酒馆痛饮一番,日子好不快活……还有柳玉笙和温辞。
他守了二十年的规矩,石纹上身便是僵人,僵人便该斩。这是他师父亲口教的,是他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守下来的,是他继任宗主那天对着执剑堂的石门发过誓要用性命去护的。可如今,那么多人在石纹褪去后没有发狂,没有发疯,没有重新变成僵人,甚至他们每个人过的都比之前要好,每个人都在告诉自己,谢石是对的,谢石走的这条路才是真正的止僵之路。
那么,自己守了二十年的道,又算什么?滥杀无辜吗?草菅人命吗?
第八日的清晨,他照例坐在窗边,看到谢石三人路过温辞院门,温辞将他们送到巷口,对着谢石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沉,许久没有直起来。谢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摆了摆。
苏见看着谢石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右小臂,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再去见见谢石。
就在这时,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隼。
灰隼的脚环上绑着一截竹管,竹管上刻着三道交叉的剑痕——那是执剑宗内部独有的标识,代表十万火急。苏见皱了皱眉,解下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甚至有几处已经被殷红的血渍所污染。
他认得这个字迹。是他的师弟,执剑宗长老陈玄的笔迹。
绢纸上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宗主,林苍反了!”
绢纸上的字很小,挤在方寸之间,像是匆忙中写就的。苏见把绢纸凑近窗边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见信如晤。自宗主您离开临州后,林苍便以代宗主之名,在众长老前屡进谗言。造谣说您被邪魔谢石蛊惑,忘了执剑宗立宗初心,也忘了斩僵护世门规,纵容石纹上身的僵人,不配执掌执剑宗。长老中已有半数为其所动。”
苏见的目光顿了顿,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林苍本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二十岁踏入立执境巅峰,二十五岁入守执,是执剑宗年轻一代里当之无愧的翘楚。他性子刚烈,行事果决,在宗门里素有威信。苏见离开总部之前,将宗门日常事务交予林苍暂代,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没想到,这份信任却换来了林苍的背叛。
他继续往下看。
“林苍瞒着您,私自下达了一道命令:但凡遇到被谢石点醒,石纹消退之人,一律按邪魔同党处置,当场斩杀,无需回报。他说,谢石的邪法只是让石纹暂时隐退,却无法根除,这些人迟早会再次僵化,成为更大的祸患。与其养痈遗患,不如斩草除根。”
绢纸上这一段的墨迹格外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苏见的指尖按在“斩草除根”四个字上,指节泛白。
“半月之内,林苍带着核心弟子,在南境各州大肆搜捕。但凡身上有石纹痕迹者,不问缘由,不论神智,一律斩杀。短短半月,已斩了两百三十七人。其中大半是石纹初现,神智清明之人。有老农,手上长了针尖大的一点石纹,被林苍一剑穿心;有妇人,眼角刚现青灰,跪地求饶,说家中尚有襁褓婴孩,祈求饶自己一命,林苍不管不顾,将其斩首后又将其孩子一并诛杀;有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石纹刚爬上小臂,他的父亲挡在他身前,被林苍一并斩了……”
苏见的手开始发抖,齿尖咬破唇瓣,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二百三十七条人命,整整二百三十七条人命啊!他们不是噬人的僵人,他们只是种地的农民,织布的妇人,还在长大的孩子,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身上一点石纹都没有,只是挡住了林苍的道,就被他一剑斩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害死过一个人,却被自诩正义的执剑宗弟子所害死,他们到底有什么罪?
林苍,你真是发疯了!
“我得知此事后,带着本堂弟子赶往云水城郊外拦截。林苍正带人围杀一个石纹初现的农户,那农户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吓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求林苍放过他的妻儿。林苍的剑已经举起来了。我出手阻拦,双方混战。林苍的修为已至守执境巅峰,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带来的弟子,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人。我被他刺穿右胸,侥幸逃脱,藏身于云水城外的破庙之中。”
“宗主,林苍已非您所知的那名天才弟子。他的执念已深至骨髓,眼中只有斩僵二字,再无半分护人之心。他口口声声说您在为邪魔所惑,可真正被执念吞噬的人,是他自己。”
“属下陈玄,叩首泣血。”
绢纸的末尾,印着半个血淋淋的掌印。
苏见把绢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他没有犹豫,抓起长剑,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