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初临代国，百废待兴
薄昭去打前站，了解情况后策马回来。
“姐！”他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转了个圈，马蹄扬起一片黄尘，“晋阳……到了，可是……”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薄姬掀开车帘，看了弟弟一眼。薄昭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话，内容比说出来的更重。
“可是什么？”薄姬问。
薄昭跳下马，走到车窗前，声音压得很低：“姐，你看了就知道了。”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晋阳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薄姬下了车，牵着刘恒的手，站在坡顶上俯瞰晋阳城。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城墙是土夯的，不是长安那种青砖包砌的巍峨城垣，是用黄土一层层夯起来的土墙。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体多处坍塌了，豁口处用荆棘和木栅栏堵着。
城门矮小逼仄，两扇木门斑驳脱落，铜钉锈得发绿，有几颗已经掉了。门楣上刻着“晋阳”二字，笔画倒是遒劲，可惜被风沙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印痕，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城墙上的望楼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的汉子，随时都要倒下来。几个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身上的皮甲破了洞，露出发黑的棉絮。他们看见车队，懒洋洋地站起来，也不行礼，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好奇，像是在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稀罕物。
这就是代国的都城。
这就是刘恒的封国。
薄姬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刘恒的手攥得更紧了。
刘恒仰起头，看着母亲的脸。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从母亲的表情里读东西，他在长安学会了这个本领。此刻，薄姬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座城，像在看一个久违了的穷亲戚的家。
“母亲，”刘恒轻声问，“这就是咱们的家吗？”
薄姬低下头，看着儿子，回答道：“是。这就是咱们的家。”
刘恒没有再问。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这座破败的城池，小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起来的小树苗。
薄昭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朝城门驰去。他要先进城查看情况。
车辆缓缓驶入晋阳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让人心寒。
街道是土的，坑坑洼洼，车辙印深深浅浅，积着浑浊的泥水。两旁的低矮房屋参差不齐，有的用黄土夯成，有的是用茅草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抱团取暖。
商铺寥寥无几，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偶有一两家开着门的，卖的无非是粗盐、麻布、陶碗之类的东西，货物少得可怜，摆在木板上，冷冷清清的。
行人也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都是面黄肌瘦，衣服打着补丁，脚下拖着草鞋，走起路来有气无力。他们看见车队，先是一愣，然后赶紧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直视。可他们的余光里，分明闪着一种光，那是一种“来了新主人，带领他们过好生活的憧憬之光”。
薄姬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她看得很仔细，看街道，看房屋，看百姓的脸。她要把这座城刻进眼睛里，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和儿子的家了。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来。
“这就是代王宫。”薄昭站在门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薄姬下了车，抬头一看——
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座大一点的宅院。
门口的台阶是土的，踩得多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两扇大门倒是朱红色，可惜漆皮剥落得像癞蛤蟆的背，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薄姬伸手去叩，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铜锈。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高的到了膝盖，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摇。正堂的屋顶上，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阳光从那些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屋檐，柱身上的红漆早已褪尽，木头裂开了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薄姬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刘喜当年，就是从这里跑的吧？”
薄昭一愣。他本以为姐姐会问“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她直接说出了刘喜的名字。
“姐，你知道？”
薄姬没有回答。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正堂。刘恒跟在她身后，小脚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薄昭赶紧跟了上去。
正堂里，屋顶的横梁上结满了蛛网，墙角堆着厚厚的灰尘。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地上铺的砖裂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几棵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绿得扎眼。
薄姬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歪斜的窗棂，外面是一小片荒芜的院子。她望着那堵矮得几乎可以翻过去的院墙，接着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刘喜是刘邦二哥，公元前201年，刘邦封刘喜为代王，镇守北方代地，抵御匈奴。
公元前200年，匈奴大举入侵代国，刘喜没有军事才能、怯懦畏战，弃代国逃回洛阳。
刘邦震怒，废除其代王封号，贬为合阳侯，无军政实权，仅享食邑俸禄。
公元前193年（汉惠帝二年），刘喜因出逃辱国，常年郁郁寡欢，抑郁病逝。”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
“弟弟，你以为我在长安这些年，什么都不知道？”
薄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薄姬的目光扫过破败的正堂、坍塌的院墙、荒芜的庭院，最后落在薄昭脸上。
“刘喜跑了，代国王位空了十几年。匈奴人隔三差五来打秋风，百姓跑的跑、死的死。这座王宫，十几年没人修缮，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姐……”薄昭的声音有些涩，“你既然都知道，那你还……”
“还什么？还来？”薄姬接过他的话，“弟，你说，长安有我们的安身之地吗？”
薄昭沉默了。
“吕后容得下我们吗？”薄姬又问。
薄昭摇了摇头。
“所以，”薄姬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的院子，“不是我想来，是我们只能来。留在长安是死路，到代国，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薄昭能听见：
“刘喜跑了，他被贬为合阳侯。我们留下来了，将来说不定有一片艳阳天呢！”
薄昭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姐姐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在长安那些年，他一直以为姐姐只是在忍。现在他才知道，姐姐不仅是在忍，她还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刘恒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听不懂母亲和舅父说话的意思，但他从母亲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
“母亲，”他忽然开口，“儿臣不怕。”
薄姬转过头，看着儿子。
刘恒挺起胸膛，九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定：“这里再破，儿臣也不怕。儿臣会把这里修好的。”
薄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别过脸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
薄姬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说道：
“恒儿，你记住，这里虽然是苦寒之地，但能让我们安身立命。”
薄姬继续说，“代国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恒点点头，拥抱着母亲。
她站起身来，走到正堂中央，仰头望着那根歪斜的房梁。
“这座王宫，确实破。可它再破，也是我们的家。”
这里很穷，很破，很荒凉。
但它能让他们活下去。
能活下去，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当夜，薄姬安顿下来，在油灯下缝补那扇破了的窗户纸。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永巷有一个女人正在舂米，洗衣，日夜劳作。
薄姬知道，那场血腥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